2018-09-03 3  

刺云 10

京城大战过去数月,皇帝自死里逃生后一心向道,下旨重修废宫,兴建道观,在废宫湖里种满了荷花。青州将葫芦里仅剩的两颗分给了娘亲和今朝,燕图看得肉疼,“这这这不是我留在观里的九转紫金丹吗!”九转紫金丹世间难求,他在绸云观炼了九百九十九天,失败了无数次,最后才炼出三颗。不知是天雷威力太过霸道,还是其他原因,燕图口中神乎其神的丹药并未将他们唤醒。燕图摇头,“剑伤虽不致命,天雷正好从他心口劈过去,没得救了。” 绸云陆府、刺云洞窟付之一炬,燕图便带着他们回了黎州。 药庐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筐枇杷,颜色黄里透红,用来酿酒、做果酱再好不过,一位老翁坐在树下乘凉。 有人路过,问枇杷卖吗。老翁摇摇头道,“不是我的枇杷。” 过了片刻,有个黄衣少女从街对面跑过来,两人看上去像一对爷孙。 阿黄开口道,“老头,青州在不在。” 老头吹胡子瞪眼,“什么老头,好没礼貌的娃娃。” 阿黄摆了个鬼脸,擅自从筐里拿出一个枇杷大口啃食。 “燕图,许久不见,你老了不少。” 请神借法须付出相应代价,燕图付出的代价便是——寿命。 燕图捋捋胡子,“老了如何,老了也是鹤发童颜的,美男子。”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能再见师父一面,足矣。 阿黄笑他为老不尊,燕图笑她没有吃相,二人唇枪舌战,口水横飞。 青州在屋里听见他们的声音,出门弯身将竹筐拎起来,他长手长脚,捞个筐看得阿黄心旌摇荡。许久未见,两人都变了许多。 “青州!”她一头扎进青州怀里,蹭得他一身枇杷汁水。 “阿黄,”青州站稳,摸摸她的头,“长高了,也漂亮了。” “沈娘娘和小傻子还没醒么?”阿黄抻头向里面望去,榻上躺着一人一狐。 青州以为娘亲有千年修为,被蛟龙擒住之事本就十分蹊跷。就算曾将修为渡于燕城,也不至于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娘亲究竟隐瞒了什么。 窗户被风吹地哐当作响,一开一合地撞着窗框。 “你们走后我留在青丘修炼,从涂山氏那里得了不少宝物。”阿黄摊开掌心,是一枚黄色的小果子,“这果子是狐狸姐姐们合力种出来的,狐狸吃了能涨三百年修为。快拿去试试。” 青州不动,“涂山氏记恨我,你拿什么换的?” 阿黄目光闪烁,“她心性其实不坏,没有为难我,只是让我常去青丘陪她解闷儿。” 青州将果子捣碎成汁喂给娘亲,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像是习惯等待,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反倒拍拍阿黄的肩膀,“走,我带你出去买些吃的。” 日色西沉,倦鸟归巢,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几片羽毛翩然落下。青州躺在树上枕着双臂,看阿黄和其他小孩在门口玩闹,外貌再怎么变也还是小孩子心性。 青州道,“我从前觉得凡间无趣,如今有老弱病残相伴,反倒觉得安心。” 燕图在树下搓枇杷,无端中了一箭,“不会用成语别用。” 父母堂上坐,儿女绕膝行,他年轻时不是没有想过,而后经历了种种波折,终究是奢望。 他将枇杷从水中捞出,瞥见手背上一道道皱纹。 门吱嘎一声推开,燕图转头,沈娘娘一身素色站在门口。 “他走了?” 燕图答,“走了。” 沈娘娘问,“他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燕图答,“没有。” 沈娘娘摇头轻笑,“他向来如此。”抬头看见阿黄也在,“我睡了很久?” 青州从树上落下,“三个多月。” 沈娘娘拉过青州的手,细细打量,“你的封印解除了,却是我害了陆家。” 青州道,“你本有千年修为,岂会被蛟龙轻易捉去?那封印你也从未与我提过。” “蛟龙盘踞龙脉,修炼速度远胜于我。这些事,说来话长,三十多年前我正遭逢千年雷劫,得知燕城大限将至,我用三百年修为想换回他十年寿命,修为已不足以应对雷劫,是恩公救了我一命。” 青州心头骇然,原来娘亲并未渡过千年雷劫晋升天狐,难怪她始终不肯回青丘。 “我伤愈下山,就得知燕城离世的消息,他瞒着我把修为灌注到玉中。” 燕城心知蛟龙有仇必报,沈娘娘受他牵连,难逃一劫。他不求长生,只求报当年沈娘娘借法之恩。后来沈娘娘又命青州去报恩。有人报仇,有人报恩,报来报去,什么也没剩下。 沈娘娘进屋,见陆今朝躺在榻上,面无血色,气若游丝。 “你生来与其他狐狸不同,神魂过于强大,无法寄存于幼弱的身体中。燕城说你恐怕活不了十年。所以他用咒术压下你的一半神魂,又恐你自恃,修行媚术,偏离正道。咒术在你使用媚术时效力更甚……”与他一窝出生的狐狸要么夭折要么毛黄肌瘦,青州本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没想到是自己所致。 “封印和灵引玉佩相连,玉碎之日便是你蜕变之时。是我自私,害了恩公一家。” “那陆今朝还有得救吗?” 沈娘娘试其脉象,“有什么东西护住了他的心脉,你给他吃过什么吗?” 青州细细思量,“九转金丹。先去在绸云他被水鬼缠身时,也喂过一颗。” 燕图枇杷脱手,险些气昏,“我那,你你你给他了两颗。” 沈娘娘脸色淡淡,“造化弄人,慎儿与他的命魂被天雷劈散。就算醒了,也还是个傻子。” 青州抿唇不言,阿黄低头,见他双手紧握,骨节泛白。她想去拉他的手,最终却没有那份勇气。 “他……”若生来魂魄齐全,在朝廷谋个一官半职不成问题。陆家世代为官,出过不少文武状元。燕图也知他聪敏好学,是个可造之材。得而复失,未免太过残忍。 青州轻声道,“活着便好。” 数枚银针对着今朝的穴位扎下去,今朝眉头皱起,面露苦色。沈娘娘二指并拢搭上他眉心,灵气自她体内源源不断输向今朝。 “我可保他长命百岁,给不了他一颗玲珑心。” “娘亲,你不可再……” 沈娘娘抬手阻拦他,语气严厉,“这是我欠陆家的,不该你还。你的封印既已解开,不再束手束脚,你我母子缘分也该尽了,你不要再回刺云山。想修仙便修仙,想做人便做人。” 这话说得极重,青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等青州开口,她便携阿黄离去,走到路拐角,才瘫软到阿黄怀里。 阿黄大惊,“娘娘,你怎么了。” “黎疆为提升修为,吸食我大半神魂。碧灵果只是暂缓之计,方才我将最后一丝灵力……咳,阿黄,带我回刺云山,别让青州知道,我怕他伤心……”她声息渐弱。 窗外月明星稀,窗下草丛有小虫鸣叫。院中晾着不少枇杷,枇杷的季节将过,青州打算拿剩下的酿酒。去城东打了清泉,在树下也挖好了洞,问诊堂的百子柜有现成的药材。他本不擅长,去酒楼偷抄了方子。 燕图早早睡下,知道狐狸觉少,支使青州去打扫书阁、清理丹炉。青州瞧他要重新开张药庐,继承师兄衣钵。问他是不是撇下绸云观不回去了。皇帝为答谢救命之恩,重新修建了绸云观,比往日气派不少。燕图一听就来气,他早有退隐之意,才将三枚金丹留给弟子。如今镇观之宝失窃,弟子们只能自求多福。 书阁一股霉味儿,直冲青州面门,他咳了几声,将窗户打开,月色照进来,连地上的灰尘都能看见。他环顾四周,本想用净尘咒草草了事,心头倏地一动,拔了几根狐毛,吹向空中。狐毛幻化成几十只小狐狸。 “明早之前,打扫干净。书架上的书按类归属。” 小狐狸们得令,四散而去。 青州转身回屋,变回狐狸缩在今朝身旁入睡。 睡意朦胧间,被人压了尾巴。才要呼痛,被人一把拎了起来。 睁开眼睛,正对着一双眼睛——陆今朝醒了。 今朝神态痴愚,伸手捋着狐狸,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 若要旁人看见,定会惋惜,“浪费了一张俊脸。” 狐狸使出一个金蝉脱壳,跃上今朝肩头。 天蒙蒙亮,燕图哼着小曲在院子扫地,有枚石子丢到脚下,燕图抬头,见屋里两个男人交缠在一处,惊得扔下扫帚,颤声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青州不知道燕图看见什么,一爪子踩在今朝脸上,从床上跳了下来。 等燕图进屋,他已经化作人形。 燕图见今朝衣衫不整,一脸意味深长,“他醒了?” 青州面色不善,“醒了,一早就要薅我的毛。” 燕图坐在床侧,试他脉象,“并无大碍,我抓几副药,调理一下,就能活蹦乱跳了。” 今朝眨巴着眼睛,去拽燕图的胡子,“痛,痛。” 燕图问他哪里痛,他捂着肚子。 问他是不是饿了,他还是捂着肚子打滚。 青州叫他名字,他不理睬,自顾掀开衣裳,露出腹前的剑疤。 青州变了脸色,“陆今朝。” 今朝不理他。 燕图端详片刻,伸手去剥他衣服,等脱个干净,才看见陆今朝细白的肩头、手臂、后背爬满了树枝一样的嫩红色伤疤。 寂静,令人尴尬的寂静。今朝歪着头打量他们,楚楚可怜。 燕图讪讪,帮他把衣裳穿好,“啊哈,与你那桃花咒,倒是相衬。男子汉大丈夫,不妨事不妨事。你若觉得碍眼,我弄些珍玉生肌膏来。” 青州只希望燕图闭嘴,平日少看些下流话本。阿黄说的对,为老不尊。 “我去街上买些吃的,你看着他。” 顺路去书阁验收成果,窗明几净,书架、花瓶、箱箧摆放得当,称得上焕然一新。 书架上挂着一个包裹,青州上前翻弄,是他在绸云那时买的狐狸面具。往事浮上心头,如鲠在喉。 青州拎着食盒回去,“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恢复神智?” 燕图犹豫,“没有法子。他没了烦恼,这样活着,也挺好的。你若觉得他是累赘,便吃下我这颗忘忧丹。”燕图从怀中摸出一颗黑溜溜的丹药,就像是从身上搓下的泥丸,“听沈娘娘的话,修仙去吧。” “你说没有,就是说只有那一个办法。” 燕图大惊,“助他重塑一个魂魄。你舍得吗?你现在可是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要是救他……”燕图摇了摇头,“凡人寿命不过几十年,你若心中有愧,来世再报他恩德,未尝不可。” 青州收下他的忘忧丹,“如此甚好,我不日离开,这傻子就托付给你了。” 夜里青州化回原形将今朝哄睡,晚风轻拂,树叶刷刷作响,十坛枇杷酒已经埋在树下,丹炉续火,紫烟穿屋而上。一切安排妥当。 “陆今朝,你有没有话对我说?” 无人应答。 他划破手指,在今朝周围画了阵法。 “我看你配不上这个好名字,不如叫陆痴好了。” 今朝睁开眼睛,伸腿踹他,“你才叫陆痴!你才叫陆痴!我不要你,我要狐狸。” 青州惊诧,“你怎么没睡。” 今朝打量着半跪在地上的青州,有话学话,“你怎么没睡。” 青州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原来分离神魂这样疼,钻心刺骨的疼,他咬紧牙关,仰头冲他笑笑,“我要走了。” 今朝撇撇嘴,青州以为他舍不得,脸上动容,谁料他说,“你走了之后能把狐狸留下吗?” 青州又气又笑,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劈向今朝后颈,转手将忘忧丹塞进他的嘴里。 陆府内张灯结彩,喜事迎门,宾客络绎不绝。 新郎官穿着喜服路过后院,后院酒香四溢,一个人戴着狐狸面具坐在树上喝酒,向下睥睨着他。 那人说,“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我要送你一份彩礼。” 今朝仰头。 “你想不想长生不老。” 远处有人喊今朝,夹杂着女眷的笑声。 今朝置若罔闻,“我年年都买望湘楼的烧鸡,你年年都不来。” “那你今天买了吗?” “买了。等我去拿给你下酒。” 今朝跑着离开。 等他回来,树上空空如也。 今朝惊醒,发现只是一场梦。他躺在药庐后院的竹椅上,不知怎么睡着了。 他低头继续手里的木工活儿,一柄小刀,一个初见雏形的人偶,和一地木屑、落花。 这时一只白色狐狸从草丛里钻出来,他弯腰将狐狸抱了起来。 仆从站在门口,“老爷,该回府了。” ——FIN   2018-08-25 4  

刺云 09

燕图将玉佩的事告诉青州,青州愕然。 青州道,“我娘本意,叫我去陆家报恩。” 没想到累他家破人亡,还对他动了杀心。自始至终,黎疆要对付的都是自己这边。 拿恩人挡灾,说出去坏了沈氏的名声。 燕图道,“那玉是好玉,据说输入一分灵力,能还你十分。只是这些年没人能解开其中秘法罢了。” “人妖殊途,我娘本不该掺和你们道士的事情。”青州隐隐头痛,下山之后,午后在庙里躲清闲、和阿黄一同捕猎的日子,就如此轻易地化作青烟一去不回了。 黎疆对燕城太过偏执,仅因玉佩沾带了他的气息,便火烧陆府。因沈娘娘助了燕城一把,迁怒整座刺云山。偏偏他是沈娘娘的儿子,玉佩也是他给陆今朝的。撇也撇不干净。 燕图道,“事不宜迟,再晚他就没命了。” 青州带他走捷径,燕图道,“我以为你们妖精能瞬移千里嘞。” “我还以为你能御剑千里呢。” 两人面面相觑,白活了这么多年。 青州道,“你不会,没捉过什么妖吧?” 燕图拿旧事搪塞,说青州小时候常化作小女孩,去道观后面的橘子林偷橘子,趴在树上像只小鸟一样。青州说不清当年为什么化作女孩,“翩翩”也是很久远的名字了。但他静静听燕图讲完,好像,似乎,有那样一段记忆。他比其他狐狸化形早,化过兔子,化过鸟,化过马,见什么新奇便化什么。第一次化人,是在山中见过一面的樵夫。那副打扮回去被族人取笑,他才知道人有美丑老少之分。不过人的寿命短,他的寿命长,燕图、陆今朝这些人,于他而言,只是沧海一粟。 燕图道,“我没见过狐狸爱在树上呆着的。” 青州随口答道,“风景好。” 燕图又问,“你在树上都做什么?” 青州答,“掏鸟吃。” 燕图说的口干舌燥,落在地上。 青州落在房檐上,“你不当说书先生,可惜了。” 他们离皇宫不远,天色晦暗,京城上空聚集着大片乌云,从云端上杳杳传来闷雷滚动的声响。 “糟了,他要渡劫了。”燕图话音未落,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身上,而青州早已撑起伞,轻飘飘地从他身边掠过。 顷刻间风雨涌入,废园湖水暴涨,势要冲出湖岸。 皇帝的衣袍褪在湖边,湖中隐约能看到黑色的蛟龙的身影。 燕图喊话,“黎疆,你杀孽太重,又逆天修行,真以为可以度过此劫吗?” 黎疆拎着皇帝破水而出,将一方破碎的八卦镜扔在燕图脚下。 那八卦镜是燕图师兄的宝物,从不离身。 黎疆道,“你师兄大限将至,药石无灵,想取我的血求得永生。今日我便送你下去与他团聚。” 燕图压住怒火,“师父料事如神,知道你会作乱……” 黎疆不紧不慢,“别急,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们。” 他拍拍手,陆今朝从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袭黑衣,胸前用金线绣着浮云碎浪,眼里空无一物。 燕图斥道,“你已经害死他家人,为何还要将他牵连进来。” 黎疆把枯瘦的皇帝丢到一旁,“道长这话可冤枉我了,分明是他求的我。”他含笑看向青州,“小狐狸错赠玉佩,可害得他好惨啊。” 青州皱眉,懒得与他啰嗦,先燕图一步向黎疆冲去。今朝却朝他奔来,手中长鞭随风声呼啸而出,直冲面门,招招致命。鞭子缠上剑身,像蛇一样窜入青州的袖口。 青州左手持扇,断住鞭子,“傻子好大的脾气。” 眼前这人虽是陆今朝,身手却非同以往,鞭法凌厉纯熟,简直就是脱胎换骨了。 今朝冷冷道,“妖狐,今日我要你为陆家老小偿命。” 鞭子卷了石凳砸向青州,青州闪躲,石凳碎了一地。 他徒手握住鞭子,登时皮开肉绽,“来取便是。” 剑光鞭影交缠,一时不分伯仲。 黎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闭目专心应劫。 上空雷声阵阵,大雨滂沱,闪电刹那照亮了整个京城。 燕图烧了一叠请神符,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有层隐形的屏障,将雨水隔绝在他身外。 黎疆脸色微变,却不信他能请来神魔,挥挥手一个法术奔向燕图。 可就在他期待燕图魂飞魄散的下一秒,一柄拂尘凭空出现,轻易将他的法术驱散。 “黎疆,你还是劣性不改。”这清清冷冷的声音,耳熟的令他生厌。 燕图在闭关那晚,看到了师兄留下的一缕元神…… 师父仙逝前,算到会有封印失效的一天,那时蛟龙祸世无人能治。所以他托梦给大弟子,让他在封印失效前夕假意释放黎疆,将避雷珠混入牛羊祭品之中。所谓避雷珠,不过是将雷霆之力从应劫之人身上吸引到珠中,黎疆吞下避雷珠,与其一体,避雷珠成了引雷珠。师兄自知命不久矣,一人揽下所有罪名。药庐中的棺材是师兄为自己准备的。 “燕城,你还真是阴魂不散!”黎疆惊怒,千算万算没料到避雷珠在自己体内,现下自己便是引雷的活靶子。一道惊雷撕裂天空,他变回蛟龙冲向燕城,要与燕城同归于尽。 燕城手中瞬时间多出百张符箓,贴在黎疆身上。符箓之间相互感应,朱砂凝结成红绳,上面挂着成千上百的铜钱,一再缩紧。 黎疆悲鸣一声,在宫宇楼阁间横冲直撞。 燕城被他龙气所伤,后退几步,喷出一口鲜血。 “小狐狸,想救你娘,就为我护法,除掉这道士。”黎疆爪中攥着一颗莹白的内丹。 青州剑锋未转,直取黎疆七寸,黎疆恨青州不顺从,准备将内丹捏碎,这时天雷降下,青州仍不管不顾扑了上去。燕城在旁用银铃扰乱黎疆心神,黎疆为躲惊雷,将内丹抛向空中,雷已落下。陆今朝却不知何时进入战局,他长鞭甩出,欲夺内丹。 黎疆趁机化作人形,笑看他们自相残杀。 “你让开!”青州收势不及,长剑直刺进今朝腹中,今朝却收鞭反抱住青州,下一秒雷尽数劈在他背上,一道,两道,三道…… 青州睁大眼睛,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被人扼住喉咙般无法呼吸,他愣愣地接住倒下的陆今朝,前胸后背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陆今朝从未在青州脸上见过那种茫然无措的神情,想要安慰他,血却不断从嘴里涌出来,大片大片落在青州的衣襟上、脸上。 黎疆笑意渐冷,“你怎么能挣脱我的控制。” 紧接着一道灵气直冲云霄,燕图手中拂尘也化作粉末。 燕图恢复神智,向远方一拜,他借神借到的残魂离去,灵引玉佩中的灵气便是师父在世间最后一丝气息。如今,世间再无燕城。 黎疆感知燕城魂飞魄散,眉心微微舒展。 一条小蛇从今朝怀中跌落,变回小孩的模样,它手里抓着一张小纸人。 今朝还笑得出来,“我……赌赢了。” 他假意投靠黎疆,甘愿被纸人操控,实则将希望寄于糖丸和慎儿,能在最后一刻唤回他的神智。燕图师兄笔记中对他有用的内容不多,因他只是毫无道行的一介凡人,他唯一能赌的就是自己的性命——小纸人只能操控他的神魂,却无法操控慎儿施于他的一魂。 今朝张开手,将完好无损的内丹放入青州手中。他的嘴巴张张合合,血顺着嘴角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血也滴到了青州身上,“黎州的枇杷熟了,你见过枇杷吗……下,下雪了。” 他伸手去接,空中分明没有雪。青州惶恐替他止血,又不知道他哪里在流血。 黎疆厌恶这种“感人”场面,一脸不耐烦,掌心凝出一团冷焰。 慎儿的虚影抱着糖丸,“黎疆,还不够吗?” 黎疆隐去脸上沉痛的神情,“慎儿,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慎儿冷笑道,“孩儿,你看,那就是你爹,薄情寡义,害死我们母子。” 若仅凭恨意能够杀人,她已经将这负心汉挫骨扬灰千万遍。她深深看了黎疆一眼,似要记住这张脸。 燕图祭出红鲤骨刺,慎儿凄厉喊道,“我和我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诅咒你不得好死,永生永世都徘徊六道之外。”便一头扎进骨刺之中。 “好。”黎疆看那个孩子消散,狂笑不止,又化回蛟龙,先前燕城打在他身上的符箓并未消失,红绳将他勒出一道道血痕,“我黎疆,怕什么天命雷劫。” 话音刚落,天雷便毫不留情地尽数劈在黎疆身上。 青州缓缓起身,将今朝抱起来放在远处的杂草丛中,灵引玉佩自他怀中跌落,碎裂一地。 燕图看见碎玉,轻咳几声,“那几道天雷将它劈碎了,天意如此,到了你封印解开的时候。” 当年沈娘娘度给师父的修为,师父没有拿来续命,反而全存在这玉中。 为的就是这一劫。 青州周身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金色咒文,胸口、手臂上的桃花片片凋落,落在地上。 他凭空多了千年修为,只觉浑身一轻,浊气散去,身后浮现天狐的神魂,生出九条威风的尾巴。他一个挥手,花瓣裹挟着金色的咒文向黎疆涌去。 黎疆正奄奄一息,身体被劈过的地方变得焦黑,但因为天雷,将燕城贴在他身上的符箓烧了个精光。忽然他身上的鳞片开始颤动起来,发出微弱的金光。 青州不给黎喘息机会,接住燕图扔过来的骨刺,对准黎疆的七寸捅了下去。小红鱼与涂山氏联手杀害的那些冤魂、慎儿糖丸的怨气瞬间吞噬了黎疆。 蛟龙沉入湖底,翻腾的湖水安静下来。 乌云散去,天亮了。 皇帝的身体浮了上来。 青州的身体一时间承受不了如此淳厚的修为,瘫倒在地上,陷入昏迷前他望向陆今朝,耳畔传来稚童的笑声。 “太好咯,下雪了。” 正值隆冬,已经下过几场雪,地上有爆竹的红纸碎,家家户户门前挂了红灯笼,贴了福字。小孩们团了雪球嬉闹,你砸我,我丢你,碎雪溅在新买的衣帽上,很快化作水渍。 不远处的街角,人声嘈杂,路人围作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个小孩子被人拍着脑袋当马骑,新棉衣变得又脏又湿,其他小孩哈哈大笑。 陆老爷带着家丁扒开人群,又是叹气又是拂袖,“今朝你这是做什么呀,爹的脸都叫你丢光了。” 叫今朝的小孩,被父亲当众训斥、被围观的人哂笑却浑然不觉,反倒委屈父亲将小伙伴们都吓走了。 路人哄笑,原来是个痴愚的富家小孩。 可他偏生了一汪明眸,乖顺水灵,看得妇人喜欢。 小今朝眼睛溜溜转,倏地就看向人群里的小女孩,咧着嘴冲她傻笑。 小女孩静静地看着他,转身走了。 下过一场雪,大人们带着黑狗进山打猎,留下一串串马蹄印和狗爪印。 小今朝才被爹训过,又和家仆走散,一个脚印深一个脚印浅的在雪里走。 忽然看见一只眯着眼小憩的白毛狐狸,他悄悄地往前走。 狐狸一惊,跳到半空中‘嘭’的一声化作一团白气,一个把双手套在宽大袖子里的小女孩稳稳的站在雪地上,头半垂着,一头柔顺的头发中冒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小今朝喜道,“是你,是你。” “哎呀耳朵没有藏好。”小女孩伸出爪子摸了摸耳朵,却发现爪子也没变好,窘迫地变回一只狐狸逃进密林深处。 这时候家仆牵着表妹找来了,另一只手牵起今朝的手。 表妹嘟嘴,“表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冷死了。我们一会儿回去玩捉迷藏好不好。” 今朝被牵着走回正路,仍恋恋不舍地回头望。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是啊,下雪了。 他伸手去接,只觉掌心清凉,雪花已经化作一滴水。   2018-08-24 3  
08章稍微修了一下字数,关于大家的年纪之前写成bug。希望大家能提提意见噢,越写越没底。   2018-08-22 1  

刺云 08

燕图认得这玉佩,黎疆自然也认得。 他苦苦寻求的答案,陆家因何灭门,他又因何被追杀,兜兜转转,竟然就在这块玉佩上。 “此事纯属巧合,小狐狸一定不知情的。你将玉佩给我,我……把师父的气息封存,黎疆就寻不过来了。”燕图观察着今朝的脸色,支支吾吾说道。 “这玉佩曾是我师父贴身之物,辟邪降灾,他赠与你,也是一片好意。” 今朝将玉佩攥在手中,那狐狸雕得生动精巧,却衬得他有些可笑,“不必了,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黎疆若是找来,我亦有应对之法。” 二人丢了马匹,费了些时间才从青丘幻境出去。 燕图叫出当地的地仙,敲诈了一些银两,到附近的茶肆换了两匹马。 “绸云观香火鼎盛,供养一方山神土地,所以平日没带钱,或者丢了东西,都可以唤他们帮忙。”燕图为分散今朝心绪,絮絮叨叨了一路。 黎州盛产枇杷,美玉和诗人。 正逢果实成熟的季节,今朝仰头便能看见树上挂着的一串串黄里泛青的果子。 城中不让策马,二人走在街上,见巷子里一群小孩在玩耍。 有个小孩面对着墙将眼睛捂住,“我要开始数啦,你们快藏吧。十,九,八……” 和他约好玩游戏的小孩们闻言一哄而散,却没有找地方躲藏,“走,我们回家。” 为首的孩子王只顾跟身后的小伙伴们嬉笑,没留意到今朝,冷不防撞到他身上,后退了几步。 那种笑容,今朝再熟悉不过。 他一怔,扶住小孩,“你们回家了,他怎么办。” 小孩仰头笑嘻嘻,理直气壮道,“谁让他是个傻子呢。” 燕图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今朝走进巷子,拍拍小孩的肩膀。 小孩数完最后一个数,得意地转身,“我抓到你啦。” 没多久今朝牵着小孩走出巷子,小孩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东西,高高兴兴地冲他挥挥手,跑远了。 燕图左右打量,好奇道,“你跟他说什么了?他手里拿着什么?” 今朝摇摇头,“从家里带出来的一些小玩意儿,都是身外物,走吧。” 街尽头有一家药庐,冷冷清清,门前积了落叶,不知主人离开了多久,一副无人居住的样子。 燕图警觉,将今朝护在身后,四处嗅了嗅,“奇怪,没有妖气。” 走近了瞧,药庐的门虚掩着,门上贴的符箓早已被撕去一半。 二人进去,院中放着一口空棺材。再向里去,问诊堂的百子柜抽屉大敞,草药散落一地,丹炉里的火也熄了。绸云观的丹炉从不熄灭,火烧得越久,炼得丹药品级越好。燕图将手伸进丹炉内壁,从一堆灰烬中摸出一颗黑溜溜的丹药,他凑在鼻子前嗅了嗅,将其装进小瓷瓶中。 寝室传来今朝的声音,燕图前去,入目便是翻倒的书案竹席、箱箧,一室狼藉,说是遭了土匪也不为过。 箱子中有一幅画卷,燕图将其展开,画的是一道人左手持拂尘,右手持金铃,在云雾中与蛟龙恶战的场景。 燕图拂去画像上的尘埃,“唉,我师父最爱洁净。” “我尚有一事不明,皇帝命燕道长除蛇患,为何要赶尽杀绝?”今朝问道。 “那时候我尚未出世,并不了解个中曲折。师父仙逝之前算到此劫,告诉我们要提防蛟龙现世。” 燕图决心这件事过后收陆今朝为徒,便将前尘往事一并讲给他听。从百年前师父大战山中狼妖,年少成名,到皇帝请师父去除蛇,事成赏他一座绸云观,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再到后来,师父安于一隅,传道授业,他与师兄学成后被遣下山,降妖除魔。 他十岁拜燕城为师,改了名字,师兄长他四岁,印象中的师父不苟言笑,也少与人来往。他拜师不久,师父带他们进山,他第一次见化作人形的狐仙,面容疲懒,却有巫山神女之姿,身下躺着三四只神色恹恹的狐狸幼崽,沈青州就在其中,师父给他起名翩翩。说起来那时候,他还抱过它。一晃这么多年,师父仙逝已经是四十余年前的事,小狐狸修成了人形,他也从躲在师父身后的小童,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绸云观观主。而师兄离开道观,游历四方,靠堪舆术和药庐维持生计。 燕图望着墙上挂着的黄铜镜,隐约看到自己幼年的脸孔。 今朝道,“以燕道长的资质悟性,为何没有修成仙身?” 这话不知有多少人问过,随着岁月流逝,师父与蛟龙大战后留下的旧疾频频复发,若不是沈娘娘多次以自身修为相渡,恐怕师父连八十大寿也活不过。他们修仙之人可保容颜不老,师父却任由自己衰老下去。小师弟说,师父远远望去,白发散落一地,活像拂尘成精。被师兄听见了,罚他在院子里跪了一天。 燕图道,“师父说,心有杂念。求不得,所以修不成。” 师父一众徒弟中,他资质悟性都不算出色,惟一值得称赞的就是吃苦用功。师父走后第三年,他凭借师父留下的金丹,飞升成功,这些年一直保持着五十多岁的面容。 “其实为师已经年过耄耋,怎么样,看不出来吧。”还没收徒,燕图偏要占个口头便宜。 今朝听够了故事,将翻倒的屏风扶起,“道长,这里有一个暗格。” 燕图丢下手中的瓶瓶罐罐,暗格上方写满了符箓,寻常人看不到。他趴在墙上,口中念念有词,暗格解封,里面是一封信。 燕图将信拆开,脸色立马垮了,信上附着皇帝发的悬赏令。 “我们可要被我师兄害惨了,原来黎疆是他放出来的。他本打算拿假避雷珠作饵,用蛟龙的血救皇妃。那蛟龙道行通天,岂是他能算计的。” 人妖飞升,须渡天劫。避雷珠自然是用来躲避雷劫的。黎疆修为不够,强行化龙,这宝物对他来说再重要不过。 燕图愁眉不展,“如今师兄和避雷珠都不知所踪,水虺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黎疆盘踞龙脉,事半功倍,恐怕化龙在即。我要闭关修炼几日,剑术不是一朝半载就能学成的,师兄这里藏书万卷,你从抄写符箓练起吧。” 今朝道,“道长,糖丸该如何安置?” 小孩儿从袖子里爬出来,怀中抱着一颗糖丸。今朝觉得它无名无姓怪可怜的,干脆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燕图道,“本该帮它超度,可它心怀怨恨,又跟黎疆有关,先留在身边吧。” 燕图摸摸它的头,它便变成一条青绿色的小蛇滑进荷包之中。 燕图闭关前教了今朝几个简单法术,他担心今朝安危,在二人腕间系了一条绳,这绳并非实体,随着燕图一个响指,便消散在空气之中。 “若有事找我,扯这条细线即可。”燕图抬抬手肘,今朝的手腕也跟着牵拉。 夜色降临,今朝去了书阁,糖丸在荷包中呼呼大睡。书阁中没有照明工具,他掌心凝聚起一个光团,是当初在陆府沈青州连哄带骗教他的。 光团飘在空中,映得室内雪亮,本来室内昏暗,难以察觉,窗户上竟贴着一面巴掌大的小纸人,影子投在窗纸上。 “是受何人驱使?”他追着纸人,纸人跑得飞快,在书架间躲藏。 纸人影子忽高忽低,忽大忽小,最终侧身藏进一排书架之中。 书架上放着几册古籍,保存完好,还被主人细心包了封皮。唯有一本,破破烂烂,长满了霉斑,前几页被人撕了去,连书名都无从查找。 今朝略略翻了几页,目光就被内容吸引住了。 要说这是一本书未免有些草率,更像是前人留下的笔记,记录了一些鬼怪轶闻:狐,五十岁,能变化谓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内容越往后越邪门,滇南那边有种邪术,将腹中怀有和蛇交配的骨肉的女子杀死,女子死后就会变成半人半妖的邪物,利用其吸取男人的精气,过了千年,再将这种美女蛇杀掉取其内丹,抵得上千年修为。放在墓里,更能佑护墓主人不被打扰。今朝想起慎儿,不由头皮发麻。 这些邪门歪道为正派所不齿,却也是条修炼的捷径,尤其对今朝这种没有根基的人来说。笔记详细记载了炼鬼之法,像糖丸这种怨气极重的鬼胎,炼制的效果最好。若能将它附在小红鱼留下的骨刺上,威力更甚以往。 今朝手指摩挲着荷包,若有所思。 笔记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写满了高阶符箓,今朝隐约能辨别出来“蛟龙”、“龙血”几个字,猜测燕图师兄冒险前往皇城,与这秘法有关。龙血龙骨龙角皆可入药炼丹,有人相信服用这些东西能够令人长生不老,甚至起死回生。燕图师兄与燕图不同,并未修成仙身,这些年一直靠丹药维持外貌,已然是强弩之末。 今朝在书阁待到天亮,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我数二十下,就要去抓你们。”他被人用手绢蒙住眼,四处摸索着。 “哈哈哈哈,陆家傻子,又瞎又傻!” “我不傻,我不傻!”耳畔的声音散去,四周静悄悄的,他一把扯下手绢,“我来找你们啦!” 那日,他找到傍晚,翻遍了所有能藏身的地方,衣服鞋子蹭满了灰,都没有找到一个人。 一个果子砸在他头上,他吃痛抬头,看见有个小女孩蹲在树上。 陆老爷陆夫人派家丁来寻他,“少爷,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可让我们好找。老爷夫人急死了,走,回家吃饭。” 等他回神,树上空无一人。 天上毫无预兆落下火苗,引燃了树枝,整座山烧了起来。 “宦儿,快跑。”“道长,救救我儿!”“为什么要害我们,我们与你无怨无仇。”“求求你,放过我儿,他是无辜的。”无数哭喊声萦绕耳畔,今朝在火光之中看见爹娘的身影,他伸手去捉,只捉到一手心的灰烬。 今朝猛地起身,发现只是一场噩梦。那梦过于真实,甚至参杂了真实的记忆,后背被冷汗浸湿,久久不能回神。 案前静静地躺着一只小纸人,而那本笔记不翼而飞。 风从外面吹进来,小纸人发出桀桀怪笑。 今朝不慌不忙抽出桃木剑,将纸人钉住。 “黎疆,你找错人了。” 黎州最好的酒楼里,楼下弹唱献艺博得满堂彩,楼上莺莺燕燕流连花丛,青州倚着窗,身边依偎着两位娇俏女子,帮他斟酒捶肩。桌上放着水果点心,和一个面塑狐狸。 他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子。 先前在青丘,涂山氏说他身上的禁咒很难破除,不如信黎疆一回。他心存疑虑,都说狐狸狡诈,蛇精比狐狸还要恶上百倍。他胸无大志,成不成仙,禁咒解与不解,也就那么一回事。但若杀了今朝,黎疆又出尔反尔不放娘亲,可就糟了。 他探过黎疆底细,蛟龙纵使厉害,可黎疆毕竟被封印了近百年,一面要养伤,一面要修炼成龙,分身乏术,力不从心,不然也不会让他去杀陆今朝。 “公子。”女人软糯的声音将他唤回,手不安分地探入他的衣襟,温香软玉化作一滩水,沾湿了他的脸颊,一路向下流去。脂粉香更浓了,青州脸上蒙上一层似有若无的醉意。 他笑道,“急什么,”捉住女人的手,抬眼望她,窗外的桃花簌簌落下,起了风。 她的手慢慢缩回,着魔般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另一女子见状,转身欲逃,被青州一把拉过来坐到腿上。 “美人儿,酒还没喝完呢。” 他的面容越来越像狐狸,越来越妖冶。 衣衫已经褪了一地,春光旖旎。 整座酒楼陷入了无意识的靡靡狂欢,歌姬掀开面纱坐在书生身上大弹艳曲。 他喉头一阵腥甜,喷出一口血来,恰喷在那女人脸上,吓得她昏了过去。 “唉,”凭他一己之力无法冲破封印,他拉拉衣袖遮住花痕,“花钱倒叫你们享乐了。” 青州将面塑狐狸丢出窗外,随即跳了出去。 燕图推门而出,庐中无人。 “今朝,今朝,这小子人呢?”他牵引腕上细绳,细绳另一端垂在地上,“糟了。” “早。”青州站在门外十步远的位置,指指药庐。 燕图撤去门外的符箓,“你怎么来了?” 青州进门,“来帮你。你可是要去京城除蛇?” 燕图道,“我恐怕没什么胜算。你道行尚浅,本以为沈娘娘能与之抗衡,谁知道被轻易捉去……” “黎疆为躲雷劫,把魂魄震碎了,我们即刻动身,赶在他化龙之前,也许还有胜算。” 燕图神情凝重,“可是,陆今朝不见了。”   2018-08-19  

刺云 07

燕图和今朝从饭馆出来,燕图拎着满溢的酒壶,解开一匹马的绳子,“我们即刻动身去黎州。酆都狐患猖獗,我下山本为此事,可蛟龙现世,更为棘手……” “黎州?” “不错,我师兄住在黎州,我师父早已仙去,对付恶…嗝…蛟,只能靠我们师兄弟。”燕图打了个饱嗝。 两人一起朝城门走去。 “可是我跟朋友约好在酆都等他。”今朝说道。 路过大街上几个女子有说有笑,今朝看她们,她们也回头看今朝,忽然美女头统统都变成了狐狸头,吓了今朝一跳。 燕图趁热打铁,“你都要被狐狸吃了他还没出现,哪有这样的朋友。不如这样,你跟我去黎州,我收你为徒。”他翻找随身的破布袋,“你看我法器很多的,这叠符箓先给你防身,有招神劾鬼、降妖镇魔、治病救灾之效,看你我有缘,就不收你钱啦。”他推销起符箓来舌灿莲花,听得今朝目瞪口呆。 出了城门,燕图翻身上马。 “还未请教道长师从何处?”今朝仰头望他,似乎并不打算一同上路,仅仅是将燕图送出城而已。 燕图短叹一声,“刺云山上绸云观,我本以为你行事机敏,没想到又顽固又愚钝。” “道长可认识沈青州?他便是我那朋友。” “从未听过。” “今朝几次遇难,全靠他搭救。” 燕图从怀里掏出一堆法器,“他有符箓法印吗?有五色令旗吗?有七星宝剑吗?” 今朝摇头,他只依稀记得青州那蓝底道袍上绣着仙鹤与星辰。 燕图将他掳上马,“傻小子,你遇上假道士了。” 二人骑马途经一片树林,燕图忽然扶着头眼前一片眩晕,嘴里嚷着,“不好,酒里……” 今朝刚想搀扶燕图,一张巨网从天而降,两边绳子一拉,脚下平地塌了一个巨洞,将他们吞噬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今朝才醒过来,头痛欲裂,燕图躺在不远处的酒池肉林里,旁边杯盘狼藉,葡萄滚落了一地。三两个男人溺在酒池里,身上都趴着长着狐狸尾巴的妖艳女子。中间有一口锅不断加着柴火,燕图的破布袋被一只狐狸精背在身上,嘴里嚷着先吃年轻的那个。 这是掉进狐狸窟了。 一个狐女见他醒来,拿丝绸绕过他的脖子牵着他往前走,他走过好几个山洞,里面都是这样的景象,石壁上映出女子的影子,只能听见她们的笑声。他倒不畏惧狐狸,反而觉得新鲜。 小孩从他袖中爬出来,对着狐妖就是一口。 狐妖吃痛将他松开,“小郎君好不解风情。” “得罪了。”今朝记得青州教他的几招防身法术,匆匆摆脱了狐妖,返回先前的洞口寻找燕图。奈何洞窟太多,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路。 小孩抓着他袖子颠来颠去,“娘,我饿。” 今朝知道慎儿为救自己而死,自己沾染了她的气息,才被鬼胎当作娘亲。加上听了小红鱼的故事,更加怜悯他,“你乖,等我寻着道长,就给你找些吃的。” 燕图没寻着,却遇上了一群狐狸侍女。 “好俏的小郎君,莫不是迷路了,让姐姐们给你带路。”她们携着脂粉香味拥向今朝。 其中一个狐女上前,摘下头上金钗要赠予今朝,今朝推拒。 狐女非要往他怀里塞,一来二去,将今朝怀中玉佩扯了出来。 一众狐女变了脸色,端着盘子仓促离去。 燕图在旁哈哈大笑。 今朝扭头却找不见燕图的身影,“道长笑什么?” “我瞧你天生招狐狸喜欢,她有金钗相送,你却已有金玉良缘。狐狸虽然风骚,鸠占鹊巢这种事是万万干不出来的。让我瞧瞧,这玉佩是谁赠你的?”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直取今朝怀中物。 今朝闪身,“道长为何不现出真身?” “因为你那道长已经被我扒皮拆骨,吃了个精光。”说话的声音变回女声,在洞窟里回荡。无数双手捂住今朝的眼睛,押着他往不知何处走去。 走出山洞,外面一片青青草地,石阶延伸的尽头是一个古香古色的三层小楼,位于重山之中,有山泉流过小楼前。山崖上还分布着无数的悬空小楼,有珠玉元宝嵌在岩石上,孩童们打了赌,争相去摘取,不少从山崖上跌落,在空中化作狐狸跃到其他岩石上,个别愚笨的,落入崖底急湍之中。岩石上的玉石坚不可动,若被人摘下,原处又会生出新的玉石。 “现在的孩儿,一批生得不如一批了。”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你总能拔得头筹,取了满满一袋玉石。” “青州哥哥难得回来,可要多住几日。” 有一群人坐在小楼前赏景,甘泉仿佛天上之水从山崖倾泻下来。今朝被押送过去,走过那群人身边时其中一人侧目看他,今朝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人——竟然是沈青州。 沈青州身披华服,上面绣着仙鹤祥云,绣工精致,栩栩如生。他手里拿着一柄扇子,一副风流倜谠公子哥儿的做派。 “你……”今朝欲言又止。 青州看见他丝毫不感到意外,又转回身去。 几日前他与陆今朝一同抵达酆都,收到阿黄消息,说青丘涂山氏可能知晓娘亲的下落。青丘有一面悬镜壁,凡是化作人形的狐狸都被记录在上面,他前去拜访,看到很多族人的名字已经消失。沈娘娘的名字极浅,正滑向消失的边缘,不知在黎疆手中受了何等折磨。百年前沈娘娘不肯遵从青丘避世自处的规矩,带领部分族人去了刺云山。直到涂山氏的小儿子被凡人剥了皮,涂山氏一怒之下打破了这条规矩,将酆都变成了靡靡之地。 今朝被关进比人还要高一头的笼子里,笼子里有些死人衣袍,像是在说,瞧,这就是你的下场。墙上有几幅壁画,画的是一只狐狸在月夜头顶髑髅,然后变成了人。 一个脸上涂着白粉的娇俏女子走到在青州身边坐下,她艳羡地摸着青州的外衣,“这便是那远近闻名的典故里的华服吗?穿在沈公子身上真是熠熠生辉啊。” 青州微微一笑,是今朝不曾见的面貌。 狐女环顾在座趴着坐着的几只小狐狸,“这些都是新生的小狐狸,还未能化作人形呢。等着今日集齐了四十九枚髑髅,沈公子就可一一认识了。不如先与他们讲讲那凡间逸事。” 她明送秋波,看得今朝甚是晃眼。 笼子前面一个小孩盘腿坐着,手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堆白惨惨的头骨,小孩拿着红色的颜料在头骨上做标记,口中喊着一,二,三,四…… “这些都是谁的头?”今朝问小孩。 小孩头也不转,伸手指指今朝所在的笼子。 难怪没在酒池肉林将他吸干,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青州开口,瞥了今朝一眼,“多年前我陪母亲去寺院烧香,被一位官家小姐撞见,她喜欢我的衣裳。匆匆别过后请了位裁缝,按照记忆想要做出和我这件一样质地、颜色、纹路的衣裳。” 今朝饶有兴趣地听起故事,一副对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另一个狐女道,“这小姐哪里是喜欢你的衣裳,是被沈公子俊美的外表迷得神魂颠倒,想要与你穿上相同的衣服,以此吸引你的注意吧。同样是狐狸,沈公子怎么幻化成人就如此好看呢。” “后来呢?” “后来,我听山下的人说,她没多久就过世了。衣物放置在寺院,住持便擅自将这件衣服以高价拍卖出去。可是买回去的人都发起了怪病。衣服几经转手又回到了寺院。主持只好叫人烧了这衣服。我觉得可惜,将衣服收了回来。” 狐女道,“听说那衣服可邪门儿了,可见死去的小姐对你执念至深啊。经公子抚平了戾气,也是件精美绝伦的衣服。不知公子是打算赠与哪家小姐啊?” 青州含笑不语。 他虽与狐众交谈,心思却放在今朝身上。涂山氏证实了桃花封印之事并非黎疆诳他,如今黎疆霸占龙脉成龙在即,他更无必要与黎疆交恶。只要能救下娘亲、再解去封印……他掌心凝出数根狐毛细针,只需轻轻一挥,便可杀人于无形。 他抬头,撞见今朝的澄澄目光。 忽然山洞中传来打斗声,燕图拿着破布袋连滚带爬跑了出来,脸上印着无数脂粉印子。 “今儿个可真是艳福不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楼里的狐狸纷纷跑了出去,也有不少化作狐狸跳到了对面的山崖上。今朝再往榻上一看,青州不知去向。 眨眼间燕图已经和狐狸老母缠斗在一起,狐狸老母拄着铁拐,向燕图砸去。 “我乃涂山氏的后裔,岂敢容你在此放肆。” 燕图手持七星剑,招出五色令旗,“冥顽不灵!你就算是天狐我也照打不误!” 令旗可招请鬼神,亦可借法,五色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燕图将五面旗子摆出幻阵,将狐狸老母困住。 本来看管今朝的狐狸也跑去助战,这时一只手抓住今朝拉着他往小楼深处跑。 今朝想也不想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向那人扎去,刀扎了进去冒出血珠来,手却没有松开。 青州有些诧异,“你在干吗?” 今朝也诧异,“怎么是你?” 青州不与他废话,“走。” 他身后有一条尤为显目的白色尾巴。 狐狸,又姓沈。天下巧事千万,总不会这么巧。 今朝不动,“你是狐狸。沈娘娘是你什么人?” 青州没想到他还有种族歧视,手不知该拉该放。 燕图在打斗的间隙也看见了青州,冲他打招呼,“我道是谁呢,小翩翩。” 青州浑身一僵,“老母,这道士任你处置。” 当年沈娘娘生下一窝狐狸,个个毛黄肌瘦,唯独他皮毛光亮,讨人喜欢。绸云观前来送贺礼,说这狐狸将来修成人形,必定是个翩翩佳人,不如小名叫做翩翩。 狐狸老母又气又惊,“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她话音未落已向青州丢了法术,青州一跃而起,顺带提起今朝的衣领,将他带远,两人原本站着的地方突出几十根冰刺。 他动作轻而快,又穿着传说中的华服,衣袂飘飘,姿态绰约,看呆了一众狐狸。 “翩翩真是身手不凡!”燕图与狐狸老母交手间隙也不忘拍手叫好。 青州百口莫辩,一手抓着今朝一手对付朝他扑来的狐狸。那些寻常狐狸不是他对手,不敢近身,只能想办法从今朝身上寻找缺口。 今朝不是百无一用,他左手一挥,三四张符箓飞出去,以食指为笔在虚空飞速写了一行咒语。他从燕图那里匆匆学的,效力不佳,哄寻常小妖还行。 恰好燕图回头看到这一幕,露出赏识之色,这小子聪慧过人,只草草教过一遍,就能学得七八分像,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青州脸上意外的神情一闪即逝,拎着今朝一跃而上山崖的栏杆,下面就是急湍。 “会水吗?”青州促狭问道。 还未等今朝反应,便被拖着跳了下去,燕图见状,也跳了下去。 水中早有一条竹筏在等着他们,青州平稳地落在竹筏上,燕图也晃晃悠悠地落在竹筏上,唯有今朝猝不及防被青州从半空中放开了手,坠入水中。 扑通一声,掀起了巨大的水花,惊得水鸟四散。 山崖上的狐狸纷纷望着水里的他们,无可奈何。 青州伸手拉他,今朝连看也不看,自己爬上竹筏,缩在角落里发抖。 燕图喘息间身上还挂着狐狸精的丝绢,“小翩翩,真巧啊。” “不巧。此处是狐族修炼的青丘国,近日举行大典,还差两名男子的头骨。我来寻我母亲的下落。” 燕图看看今朝,又看看青州,“怎么,翩翩,你们认识?” “我叫沈青州,别总翩翩翩翩的叫。” “原来傻小子说的朋友是你,我道是哪只妖精不怕道观的符箓,敢假冒道士呢。” 今朝不说话。青州感受到对方态度改变,也沉默。 燕图见气氛凝重,开口道,“哎呀今天真是好险,要是这些狐狸凑齐了头骨,就要坏事了。多亏了你。” 青州不理会他的废话,“刺云山被烧了,我娘下落不明,你那道观也好不到哪去,徒弟天天以泪洗面。我前些日子去了京城一趟,当朝皇帝被一条蛟龙附了身。” 燕图连连点头,“难怪你灰头土脸的。” 青州面露不悦。 燕图连忙说,“那恶蛟难以对付,没想到还缠上了皇帝。我们正准备去黎州,找我师兄要些东西去除那蛟龙。谁知道被狐狸老母缠上了。” “你们搅了她的家事,她自然不会放过你。” 燕图嘿然一笑,“真巧啊,你也在场。” 青州别过脸去。 “这青丘也是好地方啊,有结界护着,不受外人打扰。怎么你们刺云山的狐狸不迁居至此。” “不知道,我娘喜欢刺云山。” 没过多久三人上了岸。 燕图转身问道,“我们要去黎州找我师兄,你去不去啊。” “他走了。”今朝答道。 燕图摆摆手,“妖也有好妖。你之前还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恩人朋友……” 今朝苦笑,“我爹,带我上山求过沈娘娘,若我没有猜错,青州是受她所托到陆家报恩。如今,陆家这般,沈娘娘有难,我怎好再让他费心。” “话不能这么说,反正他也要去对付恶蛟,你要是不把他气走了,我们还能多个帮手。你看,他知道你浑身湿透了,还给你留了件衣裳。 燕图摊开手里的包袱,一件光彩夺目的华服出现在眼前。 “可是……” “可是什么!大男人婆婆妈妈的!” “这是件女人衣裳。” 燕图捧腹大笑,让今朝将衣服脱下来,好快些烘干。 今朝将玉佩放在一旁,正要脱衣服,燕图大叫一声。 “灵引玉!这不是我师父的灵引玉吗!” 今朝听到师父二字脸色骤变,心头一阵骇异。   2018-08-13  

刺云 06

酆都远比绸云要大,也更热闹。只是连续几日阴雨绵绵,显得有些凄冷。 今朝隐约记得许多年前表妹同他说,柳府对面的小巷子里有户人家专门做面点,他家的薄皮春茧包子、肉油饼天下无双。白奕同他打赌,要是捉迷藏他能找到自己,就请他吃那天下无双的肉油饼,结果快天黑了也没找到白奕。他哭着告诉家人,柳老爷发动全部家仆出去找,才在陆府后院一口荒井里找到奄奄一息的白奕。那井里早已干涸没有水,她却浑身湿透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活着的小红鱼。 等他走到柳府前,一股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怎么这样安静。远处的大街上还挂着红色的灯笼,能听见喧闹声。到了这里,变得死气沉沉。 青州四下张望,“我要去会会旧友,你有事便喊我。玉佩不要离身。” 今朝闻言回头,青州已不见踪影,他骑的那匹马还站在原地,喷着响鼻。 “有人吗?”今朝上前叩门。 叩了好一阵子几乎要以为没人出来了,门吱嘎开了一个缝。 一个穿着白色狐皮袄子的女人探出身子,容貌艳丽。 女人看见是他,有些意外,“表哥,你怎么来了?” 正是他的表妹柳白奕。 今朝惊奇她能一眼认出自己,“前些天陆府发大火,就剩我一个。只能前来投奔舅舅了。舅舅还好吗?” “你的痴病好了。”柳白奕十分欣喜,转而又一脸落寞,“柳府也就剩我一个了。” “怎么会这样?” 柳白奕露出为难的神情,向外面张望了一下,“近来酆都不太平,算了,表哥你进来吧。” 今朝进入院落,看见院子荒草丛生,蛛网暗结,莎草艾蒿占满了路径,假山也不再流水,一时百感交集。 柳白奕引他去客房,她走起路来弱柳扶风,没有半点脚步声。 客房堆满了杂物,空气不流畅,一股子霉味儿。白奕咳嗽不止,摆了摆手,“表哥,委屈你在这里歇息。自从柳府生了事故,家仆都散尽了,你若是饿了,可以去对面后巷的小春楼吃点东西。” 今朝想起那家面食店,问起来,早就关门好久了。 “不过切记子时到寅时都不要出门。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白奕临走前再三叮嘱道。 柳白奕交代完准备出去,今朝叫住她,“表妹,你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你来陆府玩,带走了一条小红鱼?” 柳白奕脸色一变,目光闪烁,“怎么问起这件事?十多年前,我记得不是很清。” “我有些事想要问它。” 白奕掩面一笑,“只是条鱼罢了,还能开口说话吗?过去了那么久,早就不知去向了。” 今朝半信半疑,没有表露出来。 他不到亥时就躺到了床上,整理了一下行囊,发现青州给他的糖丸少了几颗,他对着玉佩端详了一阵,将桃木剑悬于床头,很快进入了梦乡。再次醒来,是被撞门声惊扰,似乎有人想要从外面开门,又打不开,声音弄得很响。他才要起身查看,那人被什么声音唤走了。今朝揉搓着眼望向窗外,窗外灯火通明,不时传来男人和女人调笑的声音。 他走到门前,门打不开,从外面被锁住了。想起表妹的话,心里怀疑外面这些不是人,而是妖鬼。便将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偷偷往外看。 假山下堆满了酒坛和残羹剩菜,一群人席地而坐,饮酒作诗,好不快活。一个女人折了一枝花,小嘴一吹,花瓣纷纷从天而降。众人皆笑。 他进院子的时候明明满是枯枝败叶,那女子哪里折来的娇花呢。 忽然小洞一片漆黑,是只眼睛从外面向里面看,吓得他后退几步。 再定睛一看,外面什么也没有了。 后来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天亮。 早上有人敲门,今朝把门打开,看见表妹端着早点站在外面。 “表哥昨夜睡得可好?” 她言语间有试探之意,今朝莞尔。 “很好。多谢表妹留宿。” 柳白奕将食盒放在桌上,眼睛却飘向床头的桃木剑,“不知表哥今后有何打算?” 这一问,问住了陆今朝,他大病初愈,家财散尽,若想考取功名,也要找到一个住处安稳下来再说。自从见识了沈青州的法术,他心里萌生了拜师修行的念头。 “我在等一位朋友,过几天就回来了。” “哦。”柳白奕有些狐疑,“白奕昨夜睡得不好,要再回床上躺一阵,表哥自便吧。” 今朝没什么胃口,打算出门转转。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时传来叫卖声,肉包子新鲜出炉,冒着腾腾热气,今朝手里提着一笼,正因小红鱼的事情站在摊位前出神,一只手拍向他的后背。 一个胡子拉碴、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打量着他,手里拿了个酒壶。 “你这包子闻着真香啊。”他连打几个酒嗝,仿佛再说几句话就要吐出来了。 今朝回神,见他穿着邋遢,不知道几天没吃饱饭,便将包子递给他,“若不嫌弃,你拿去吃吧。” “小友为人正直,心地善良,不错。可惜粘了不干净的东西啊。”男人叹息,趁今朝不备从他后颈拿下几根细细的白毛。 今朝一下子明白这人来路不凡,正欲询问,那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心事重重回到柳府,表妹不见踪影,偌大个府邸了无生气。 有条小路通往后花园,也许表妹会在那里。表妹、夜里的男男女女、今早遇见的醉汉,串联到一起,绝非偶然,恐怕酆都出了什么事情。今朝心中衡量再三,踏上小路。 后花园鲜花盛开,与前院枯败景象相差甚远。花园正中有一面湖,湖中有许多小红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不知道在争食什么。 “表哥。” 今朝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柳白奕站在身后,面无血色。 她忽然绽开笑容,“表哥你回来了。没去小春楼买包子吗?” “这些鱼……”令他想起小时候白奕握着的那条。 “不是你要找的,是我家后来养的。”她语气平稳,却处处透着诡异。 今朝察觉不对,不由后退。 “青州!”他紧握玉佩疾呼。 再抬眼,红绫已经卷到了眼前。 他闪躲不及,干脆放弃,站在原地直视着柳白奕。 一道金光闪现,斩断了红绫。 “哈哈哈哈哈哈哈”,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燕图吊儿郎当地落在地上,他轻易用手指夹住余下的红绫,将柳白奕掀翻在地。 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包子铺遇见的男人。 今朝这才留意到,他破破烂烂的外袍上绣满了灵兽。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小兄弟,闪到一边去,看我来教训她。”燕图拍拍酒葫芦,和柳白奕缠斗到一起,“卿本佳人,为虎作伥。” 柳白奕咬牙爬起来,“老太婆,这我可应付不来。” 一只很大的金毛狐狸从亭子上蹿了下来,无数张狐面张着血盆大口飞向今朝,今朝连连后退,用桃木剑勉强抵挡,剑身上刻的符箓起效,狐面幻影被接连击散,不料那狐狸混在幻影中,死死咬住了他的肩头。 “表妹,究竟是为何?” 燕图咂舌,几张符箓从袖中飞出,贴上狐狸,金色狐狸发出一声惨叫,逃之夭夭。 他正欲转身对付柳白奕,被今朝阻拦。 “道长!不可!她是我表妹!” 燕图瞪大眼睛,“表妹?她还往你背后贴狐狸毛嘞。” 柳白奕浑身颤透着抓住今朝的衣袖,“不是我,我没有!表哥,留我一命吧。你舅舅他们全都叫狐狸精害死了,我被它控制住,才答应这妖怪替她找男人来,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如此说来,昨夜那些男人……” “不错,都被那些狐狸精吸走了精气。” 燕图不信她,“你若没有坏心,为何要往他身上贴狐狸毛。” 柳白奕瞪他,“说了不是我,只是这些狐狸,确实是因我而来的……” 那年初春,街上开了家专卖杏花糕点的铺子。白奕觉得新鲜,便差人买来吃,一来二去成了常客,萌生了去见一见做杏花糕的伙计的念头。后来二人情投意合,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柳白奕裹着狐皮斗篷坐在后花园的栏杆上喂鱼,幼时坠井落下的病根,她比常人畏冷的多。有人躲在她身后,拍拍她的肩膀,她向左回头,男人从右边跳了下来。 “今天人可都在呢,你就敢来了,越来越大胆。”柳白奕吃吃地笑,“前几天去哪了?都找不见你。” “受人所托,出了趟远门,已经尽快赶回来了。” 男人看见她披着狐皮斗篷,隐隐不悦。 柳白奕顺着他的目光,“怎么了?我这斗篷好不好看,人家送我娘的,我娘疼我,又给我了。” “我对毛发过敏,还是离你远些好了。” 柳白奕有些扫兴,将斗篷解开放在一旁,“好吧,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见我爹娘啊,再不快些,等着娶我的人就要排满一条街了。” 男人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杏花糕,这是杏皮熬成的糖水,我娘说等我卖完今天的货就可以带你出去玩了。” “你娘你娘,总是你娘。”柳白奕玩闹般捶了他一把,却见他脸色骤变,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柳白奕紧张,要去掀他衣裳,“怎么了,受伤了吗,给我看看,我就轻轻……” 男人却嬉笑着抓着她的手,“吓唬你的,让你欺负我。” 心上人走后,她在花园又呆了一阵,风吹得人心痒痒。她提着杏花糕路过厨房,看见几个笼子里面关着一些野味,其中有一只黄毛狐狸,见了她狂抓笼子。 仆从看见她,“小姐。” “今天新送来的啊?怎么有只狐狸。” “好像是今天刚抓的。” “今天吃兔子吧,狐狸嘛,正好我缺一个暖手筒。” 她心里雀跃着下午的出游,并未多做停留。殊不知正因她这一句话,改写了此后许多人的命运。 几日后,她坐在栏杆上,手缩在新做的暖手筒里,面容憔悴。 仆从路过,“小姐,怎么好几天不见你吃杏花糕了?” 柳白奕惨笑,“是啊,我怎么好几天没吃了,不如你去买些回来吧。” “说来奇怪,那家关门好久了,不知道以后还开不开张。”仆从答道。 柳白奕站了起来,有些慌乱。 夜里两个丫鬟侍奉着柳夫人睡在正屋,听见院子里有噗噗的声音,就像裁缝向衣服上喷水。柳夫人催促丫鬟起来,她们便将窗纸捅破了一个小孔偷偷往外看,只见院子里有个身材很矮小的老婆子,驼着背,正围着院子走,一边走一边喷着水,嘴里哭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丫鬟非常惊愕,柳夫人也凑上前俯身查看,忽然那老婆子逼近窗前,直冲着窗子喷水,水柱冲破窗纸溅了进来,三个人身体僵硬一齐倒在了地上。 次日清晨柳白奕去找她娘请安,屋里没有人应答。 柳老爷和二夫人正在喝茶,丫鬟急急忙忙跑到大厅。 丫鬟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大夫人出事了!” 一行人匆忙赶到正屋,看见柳白奕趴在院子的地上哭。柳老爷上前,推门推不开,支使两个家仆把门撞开,门撞开屋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柳白奕用手敲着地,“我娘在这下面啊!” 柳老爷只得命家仆在那地方往下挖,挖到三尺多深时,渐渐地露出了头发。继续往下挖,随即露出了三具囫囵尸首,正是柳夫人和两个丫鬟,脸面丰满如同活人。搬出来的过程中一个家仆笨拙,不慎将尸体摔在地上,发现它们的皮肉里全都是清水,中间混着几片杏花瓣。 柳白奕瘫坐地上,“这是狐狸母亲要向我寻仇啊。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为何要报复在我家人身上,我愿意以死赎罪。” 柳老爷认为女儿也中了邪,差人请道士来家中消灾。可在家仆去请道士的途中,柳家已经遭逢了劫难。 白奕不愿回忆那个画面,哭喊声、摔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烛火被濒死的家仆扑倒烧到了帷幔。柳老爷二夫人还有其他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有人改换了柳府的风水,生生将升官发财的宝地变成鬼门,从此柳府荒废,孤魂野鬼成了常客。 一个老妇人在火光中喷着水,看见柳白奕,恨得咬牙切齿,自身后伸出一条狐狸尾巴勒紧了柳白奕的脖子。 柳白奕扒着脖子喘不出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一道微弱的光出现,二人中间出现了一个男子的幻影,“娘亲,请你不要伤害白奕。” 老妇人痛心疾首,“你竟还要为她开脱,她杀害我族多少同类只为披在身上。连你都……” 男人泪流满面,回头看了一眼白奕,“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 狐狸老母无奈将她松开,“好,好。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但我也不会这样轻易饶过她。” “之后她便将我囚于此地,让我为她们寻觅食物。”柳白奕恨恨哭诉道,“我失去心上人,接连又家破人亡,失去自由,表哥,救救我啊。” 今朝见她哭得凄惨,心生怜悯,走近燕图,“道长,表妹她这几天并没有害我。你能不能放过她。” 今朝的血顺着肩膀滴到湖水里,竟然变成一条小红鱼游的无影无踪。 三人同时注意到,柳白奕彻底慌了神情,一阵红色花瓣吹向今朝、燕图,燕图本就对她心存怀疑,反手将花瓣挥散。一片花瓣粘在他衣裳上,原来是鱼鳞。 柳白奕借幻术欲逃,有人却先一步啃上她的腿。 “娘亲,她欺负你。”抱在她腿上的小孩抬头冲今朝喊道,那小孩浑身灰扑扑的,细胳膊细腿,眉毛很淡。 这一声“娘亲”如平地惊雷,今朝和小孩大眼瞪小眼。 “这小孩跟了你一路,方才吸了你的血才现出人形,你这歪门邪道的亲戚倒是不少。”燕图顺势拿麻绳将柳白奕捆了个几圈,“原来这湖里也有古怪。” 燕图祭出七星剑,剑身用红线拴着几枚铜钱,湖水受剑气向两旁退去,露出湖底平地。 平地上堆满了尸骸,森森白骨中一条巨大的红鱼正鼓着腮帮子喘气。先前那些小红鱼并非鱼类,而是那些受妖鬼所害之人的精血,柳白奕将狐妖们吃剩下的精血聚集到湖中,供养这条红鱼。 燕图抽动剑上红绳,铜钱颤响,大鱼扑腾了几下尾巴,慢慢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形态。 “这是白奕小时候的模样。”今朝盯着柳白奕,“你究竟是谁?” 柳白奕仰天大笑,“我是谁,柳白奕啊,你的表妹。你若不信,问那道士,我区区肉体凡胎,有什么能耐。” “她夺舍了你表妹的躯体。小红鱼,你再不从实招来,我便将这条鱼毁去,将你送给那老狐狸。”燕图怒斥道。 “想来是陆府井里的水鬼让你来找我的吧。”柳白奕停止笑声。 “她告诉我陆家大火并非意外,纵火者究竟是谁?” “那火可是冷焰?像蛇似的会缠人?” “不错。” “是他回来了,黎疆,回来了。” 今朝不明所以,燕图却拧紧了眉毛。 小红鱼的故事版本补全了慎儿的困惑,当初小红鱼只是被困在陆家井底的水鬼,水虺一族藏在皇宫修行,因为陆慎儿的姐姐是皇后,黎疆从皇宫跟着来了陆家,化作书生与慎儿相恋。后来水虺意外咬伤了某个贵妃,皇帝请道士将他们赶尽杀绝,在陆府的黎疆幸免于难。小红鱼便趁机与他交易,若他帮自己找到替死鬼,摆脱这口井,就告诉他皇宫龙脉的位置。 “你怎么能告诉他龙脉所在。”燕图气恼,水虺若不是借助龙脉,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化蛟。 “告诉便告诉了。谁知道他出尔反尔,从我嘴里得知了消息就将井封死。我和慎儿都被困在井里。后来柳家小姐失足落入井中,我便借尸还魂来到了柳府,也因此变为肉身。才会被狐狸摆布至此。” “他早年被我师父打伤,我还以为他死了呢,没想到又出来害人。” “你是燕城的徒弟?黎疆记仇得很,你等着他向你们寻仇吧。” 他们叙旧,今朝只静静地听,“如你们所言是真,黎疆出世第一步烧了刺云山,为报复道士,那他为何要烧陆府,毁慎儿?” 二人结舌。 抱在白奕腿上的小孩却哇哇大哭起来。 “这小孩是谁?”白奕没有法力,看不出个所以然。 小孩抬头,冲她咧嘴,长了一口利齿。 燕图把小孩拎起来,丢到今朝怀里,“鬼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鬼胎,黎疆千算万算没有料到,他害死慎儿的时候慎儿已有身孕。你们的恩恩怨怨我已不再过问,臭道士,你们想知道的我已经全告诉你们了。” 今朝思忖片刻,“你既然知道龙脉所在,是否也知道如何对付黎疆?” “报仇?区区凡人,如何对付蛟龙。” 燕图失了耐心,“叽叽歪歪说了这么多,能不能快点说啊。” “臭道士,当初我落难不见你们出现,如今我被害成这副模样,你们倒是急着来替天行道了,”柳白奕用眼神示意燕图松开对她的禁制。 她走入湖中,亲吻着小孩的脸。湖水重新填满整个湖。 一把白色的骨刺浮出水面。 只听水底传来一个声音,“只有趁他变回原形时,将骨刺钉入他的七寸,才能杀死他。” 柳白奕再也没浮上来。 燕图施法将骨刺变为发簪,揣入怀中拿到手中,“走吧。” 今朝还在伤感。 “走啦,你表妹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了。” 柳府的景色在他们走后迅速枯败,墙头上趴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2018-08-10  

刺云 05

婉贵妃望着窗外皎皎月色,愁眉紧锁。 皇帝自从去废宫寻求治愈自己顽疾的仙药,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无论忙到多晚也会来看自己一眼,如今避如蛇蝎。她心里茫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阿阮,最近皇上在忙什么?” “奴婢不知。”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是药罐子,所以连自家门口的事都该不晓得。”阿阮和皇帝身边的侍卫近日来往频繁。 阿阮吓得直磕头,“奴婢不敢。听说皇上派您父亲去了碧州,捉了很多狐狸回来。也许是知道娘娘畏寒,要剥了皮给娘娘做披风吧。” “走,看看去。” 侥幸活下来的狐狸皮毛烧得焦黑,一个个笼子上都贴着黄符。婉贵妃见此景不由皱眉,“好端端的抓什么狐狸。”顿时失了兴致,带着阿阮走了。 两人并未多做停留,也没有注意到牢牢黏在后颈的毛发。 婉贵妃回宫后困乏得很,服药后很快就睡了。睡着睡着被冷风吹醒,看见门窗洞开,纱幔被风吹起,显得阴森异常。她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是在梦里,阿阮从来不会不关紧门窗。 有人影在纱幔后,轻薄如纸,忽隐忽现。 这时阿阮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娘娘,这是怎么了。” 影子忽然飘上前来,与她的影子慢慢融合。 婉贵妃大惊,自己竟不在梦中。 阿阮还未张口说话,一阵风向她袭去,她身子摇摆了几下,站定后眼睛泛着异样的光芒。 阿黄活动了活动颈部,“我可在那笼子里蜷死了。” 青州见阿黄如此不客气,自己也懒得与婉贵妃口舌,化入婉贵妃体内。 “阿黄,我娘呢?” “我没见到娘娘。” 夜里婉贵妃带着婢女去看狐狸的事已被守卫通报上去,皇帝下令加强守卫,任何人不得入内。可此时婉贵妃和阿阮已非常人,进出自如。 “等放了他们你也赶紧走吧,我要会一会这皇帝。”青州,应该说婉贵妃,撕去黄符,才要与阿阮说道,看见火星跳跃间静静伫立着皇帝和他的侍卫。 双方同时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妖气,箭在弦上。 谁料皇帝微微一笑,“上天有好生之德,爱妃既然不忍杀生,放归山林也好。” 狐狸四散逃尽。 婉贵妃刚要跪安,皇帝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抽出侍卫的佩剑横在婢女脖子上。 “只是爱妃的婢女似乎沾染上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若不尽快处理,恐怕会成为一个大麻烦啊。” “请皇上三思。”侍卫急切地跪下。 见贴身侍卫真情流露,皇帝方才收回剑,“你们退下吧,我有话要与婉贵妃说。” 阿黄如获大赦,偷偷看了青州几眼。 “去吧,不必等我。”青州示意阿黄先走。 待其他人离开,皇帝卸去伪装,“没想到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我本以为是皇帝听信谗言,发了疯。原来是被妖物借了身。我们狐族在刺云山修炼千年,从不过问世事,你却放火烧山,沈娘娘呢?” “刺云山的狐狸、道士,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杀便杀了。” 青州不与他逞口舌,长剑出鞘,剑气化作狐狸,扑向皇帝。 妖怪间打架,不像道士有法器、符咒,除非生来相克,不然没有什么绝对的降服法宝,谁修为高,谁胜算大。若是输了,打回原形事小,重则内丹被夺,甚至魂飞魄散。青州自视甚高,招招不留后路。 “小狐狸,山外有山。”皇帝轻易闪躲,五指聚拢,在虚空中显出一颗乳白的圆珠,“按理说,没玩到最后,是不应该把底牌给别人看的。”只听废宫方向开始震颤,有波涛翻滚的声音,夹杂在其中的竟然是龙吟声。 黑蛟的虚影自皇帝头顶浮现,将青州的剑气一圈圈缠绕起来。 “蛟龙!”青州震惊。 那圆珠是蛟龙的魂魄碎片,听闻少数妖怪为躲避雷劫会将魂魄震碎成无数片藏起来,只是此举风险极大,鲜少有人尝试。蛟龙把真身在废宫湖底藏着,却将魂魄碎片化入皇帝体内。这样一来躲避了雷劫,皇帝身上也没有多少妖气。 “现在你就彻底走不了了。”皇帝将圆珠捏为齑粉,法术便向青州涌去。 青州被他压迫得半跪在地上。 “你叫什么?”青州心有不甘。 “黎疆。” 白光涌来,结界也随之消散。 侍卫守在结界外,看见皇帝抱着婉贵妃走出来。 青州醒来,打了个颤,身体一缩才发现手脚被锁住。他在一个四方形的池子里,像是先日后宫的浴池,被改造成折磨人的工具。池子挖得很深,四角有四个出水孔,如果水灌满整个池子,他就会活活溺死。 可自己还附在婉贵妃的身体里。 他动了动锁链,有颗葡萄砸到他脸上。 抬头,看见暗处坐了个人,托着腮阴沉沉地看着他。 不是皇帝又是谁。 “拿你的皮剥了给婉贵妃做件披风不知合适不合适。” “黎疆,绸云陆家的陆慎儿,你可认识?” 见皇帝不动,青州知道自己扳回一城。 “可怜她到死都不知道你为什么杀她。” 皇帝动动手指,浴池的四个出水孔开始流水。 “接着说。”青绿色的小蛇顺着他的袖口爬出来,他将手伸向池子,小蛇顺势跌落,化入水中,变出千百条分身向青州游去。 “皇上。是臣妾呀,皇上。”婉贵妃声声凄厉,试图将皇上神智唤回。 青州赌他会动摇,黎疆没有完全借皇帝的身,多少会受皇帝影响。 果然皇帝停下动作。 “爱妃,爱妃。”他扑到浴池边缘,突然狂笑不止,“你以为我会这样吗?爱妃。小狐狸,你学艺不精啊。” 青州停止催动法术,面露苦色,在水下他的肌肤已经布满花痕。 “有趣有趣。”皇帝鼓掌,“你知道慎儿?” “你为何害她?”青州反问。 黎疆的回忆被慎儿惊起,贵妃游园时惊醒了正在冬眠的二弟,二弟张口一咬,引来了灭族之灾。那皇帝请的道士太过霸道,不然也不至于断了活路。他远在绸云,得以幸免。后来为了报仇,舍了慎儿,换来法力将皇宫搅了个天翻地覆。谁料那道士向山上灵狐借了内丹,修为大涨……最后他被那道士降服,镇在湖底。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很难说清。 “慎儿,我为了借法也是迫不得已……要怪就怪那道士吧。” 青州从他只言片语中勉强拼凑出因果,将内丹借给道士的灵狐定是娘亲。这梁子结大了,想这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蛟龙不会轻易放人。 他避重就轻,“陆家大火是你放的?” “不错,陆家傻子有道士的气息,说不定是他的转世。道士杀我全家,我杀回去,有什么错?可惜,那傻子跑了。”皇帝神情阴郁,“不如我们做笔交易,你帮我杀了那个人,我就告诉你你那身上的桃花咒怎么解。并且,把沈娘娘也放了。”皇帝抬手解除他的锁链,将池中的水一并撤去。 “你说我身上……”青州愕然。 “桃花咒,绸云观的师祖,那个道士,燕城发明的。”提到这个人,黎疆咬牙切齿,“怎么,你不知道吗?这个咒术施加在你身上,令你修为止步不前,且不能修行媚术。若强行发动……” 身上便会开满桃花,痛苦非常。狐族媚术,他不是不想学,而是不能学。 “我凭什么信你?” “谁知道呢,也许,凭我将是天地间第一条化龙的水虺?”黎疆附身皇帝,只想借他金躯躲过雷劫,得以顺利化龙。他对称王称帝不感兴趣。要不是道士从中作梗,他又何须多等这百年。 青州脚步并未停顿。 绸云到酆都路途遥远,商旅多到烟溪歇脚。天色将晚,镇上商人来来往往,有三两小厮在街上往车上装卸货物。陆今朝将马匹拴好,准备找一家旅店投宿,明日再随商队启程。 烟溪旅店不多,一家客满,一家门庭冷落,今朝别无他选,踏入那家生意惨淡的旅店。 老板娘十分热情,“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今朝所剩盘缠不多,“住店,你们这儿最便宜的房间多少钱一晚?” 老板娘摇着扇子,将今朝的钱袋拿过来,“够够够,有包您满意的,随我上来吧。” 老板娘带他上楼,今朝推开门,没想到是间宽敞华丽的大屋。正当他犹疑不定,老板娘将门带上,“公子好好休息。” 客房有一方浴池,挂着帷幔,在旁端放着一套整洁的换洗衣裳。 有只小猫可怜兮兮地趴在池边,尾巴不时扑打着水面。今朝轻手轻脚走过去,冲它招招手,它却只顾低头舔舐着前爪。今朝环顾四周,窗户洞开,想必是从外面跑进来的。 窗外升起一轮圆月,夜风清凉,树影婆娑,帷幔也随风起舞。今朝闻了闻自己的衣裳,这些天舟车劳顿,已经脏污不堪。他折返去关窗,见窗下挂着一串鱼干,便将鱼干丢到窗外,小猫循着鱼干跑了出去。 他弯腰试了试水温。解去桃木剑,将衣物放在一旁,下了水。 泡了没多久,今朝头昏脑涨,他想要去摸衣服,一双手将他按入水中,女人邪魅般的笑声随之响起,帷幔上映出她的影子,千变万化,有猫的姿态。 今朝不断挣扎,恍惚看见地上有一枚髑髅。 池水灌进口鼻,将他肺中空气一丝丝挤占,失去意识前脑海内走马灯般回想起青州道长把他拉入水中的画面,被水浸透的衣裳,女人的笑声,婴儿的哭声,交杂在一起。 “宦儿”,“今朝”,“傻子”,爹娘的声音犹在耳畔,他伸手去抓那一个个虚影,陆家的仇还没报,他不能死。 施加在背后的压力猛地撤去,今朝咳嗽着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呛的水全都吐了出来,其中混着几根白色的毛发。 他奋力捞过青州留给他的玉佩,才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今朝披头散发的从床上醒来,冷,冷得彻骨,明明已经到了桃花盛开的时节,他却像是被推入了寒冬,封在冰窟之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床上的春被无法驱寒,他连帷幔都扯了下来裹在身上,依旧浑身发抖。他心里想笑,真是天意弄人,好不容易恢复神智,却家破人亡,想要复仇,却死在半路。陆今朝呀,你的命可真不好。 那猫出现在此并非偶然,从他踏入旅店,就掉入了他人设好的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都是天意。 昏昏沉沉间,听见房顶传来厮打的声音,有东西从瓦片滚下来,紧接着响起一声猫的惨叫。 一只狐狸叼着一只猫从房顶跳下。 外面重新归于寂静。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外面有人敲门,陆今朝想开口说话,张开嘴却是,“喵,喵。”他勉强撑起身子,发觉双手覆盖了一层白毛。 今朝裹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门外放着一个食盒,并无人影。他将食盒拿进屋内,盒中放着一碗肉汤。这又是哪一招?难道是老板娘嫌他发作太晚,特制了一碗提前上路汤。 他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胃里翻江倒海。 隔日醒来,寒意驱散,今朝看着自己的手,摸摸自己的脸,白毛也消退了。他起身小心翼翼地敲敲窗子,“你在房顶睡了好几天不冷吗?” 房顶传来瓦片松动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是我?” “在这世上,今朝只剩道长一位朋友,除了道长,想必也没人会特来搭救。” 窗外再无声响。 今朝回到客房,手里提着一包油纸包的鸡,回头吓了一跳,青州躺在床上睡得正熟。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把东西放下,老老实实地坐在桌旁。 青州闭着眼睛,从鼻子哼气,“去哪儿了。”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裳,领口用金线绣着花样。那个在陆府降妖除魔的小道士忽然消失不见了。 今朝望着他,有些失神,见青州也蹙着眉望他,忙说道,“我买了些酒菜,鸡是专门给你买的。” 青州脸色阴晴不定,“才走了几天,你就混成这副德行。” “道长…” 青州纠正他,“青州。” “为什么不能叫道长?” “我有名有姓为什么要叫道长,你叫我道长我就叫你傻子。” “好,”今朝笑了,“那你是改变心意要同我一起去酆都吗?” 青州拿过鸡腿率先出门,今朝连忙跟在他身后。 老板娘目送二人出门,面带惶恐,不敢抬头。 青州去马厩领出两匹骏马。 “这家店的老板娘也是妖怪化的吗?”今朝问道。 “不是,为了驻颜术跟妖怪狼狈为奸。”青州跨上马。 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那猫……” “金华猫的毛放在水里便会化作无形,喝了的人不出半天身上开始长猫毛,等猫毛遍布全身就算大罗神仙也难救。必须得赶快吃了猫妖的肉。生病的是男人,一定要吃母猫妖的肉,反之,死得更快。” “是我大意了。” 没人注意到青州衣袍上一块血迹已经结痂。   2018-08-06  

刺云 04

百年前的陆府与梦境无异,一切如新。 陆慎儿坐在庭院的栏杆上昏昏欲睡,头顶的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落满肩头,一只手刚想替她拿下肩头的花。 有丫鬟远远喊道,“小姐,皇后娘娘回来了。” 那手缩回。 慎儿抬起头,提着裙子跑出去。 虽是双生子,经过宫廷洗礼,姐姐长乔已经蜕变成另一副面貌。慎儿见姐姐坐在会客厅与爹娘交谈,身后站着两名从宫里带出来的婢女。 “姐姐。”她欣喜叫道。 陆长乔转过头来,雍容华贵。而她稚气未脱。 两姐妹坐在花园叙旧,慎儿把头枕在陆长乔腿上。 “听爹说,给你说了门亲事你都退拒了。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慎儿坐起来,“还是姐姐知道我。其实,倒也不是意中人。最近总是在梦中梦见一个书生,很谈得来。” 一日午后慎儿在后花园小憩,梦见一位俊朗书生满脸愁容,书生自称黎疆,慎儿见他谈吐不凡,出对子考他,他不假思索就对了出来,即兴作诗也难不住他。慎儿问他叫什么,让他来府上提亲。书生不敢高攀,只敢在梦里与小姐相见。慎儿在梦里与书生恩爱非常,爱到心坎儿要是白天看不见书生都要犯相思病,书生见拖累她,便要离开,慎儿苦苦哀求,书生才留了下来。 长乔打开石桌上的食盒,夹了块食物放到碟子里,“梦怎么能当真呢?” 慎儿伸手去拿,被姐姐一筷子打开。 慎儿缩回手,“话说回来,皇帝哥哥怎么舍得让你回来探亲?” 长乔面露惆怅,“前几天淑妃在御花园被蛇咬了,这几天宫里忙着除蛇,我就回来了。其实爹让我回来,也是为了劝你,陆丰年不是挺好的吗。” “蛇?我可怕蛇了。” “你不要转移话题。” “可他是我表哥,从小就老欺负我,而且……” “唉,”长乔握住她的手,“姐姐希望你能和意中人在一起。你想做便去做吧。姐姐过阵子就要回宫了,你,多陪陪我。”长乔去搔她痒痒,两姐妹笑作一团。 夜里慎儿辗转难眠,躺在床上忽然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起身查看,忽然一双手捂住她的嘴巴,“是我。我是黎疆。” 慎儿拨开嘴巴上的手停住,难以置信,以往他只在梦里现身,她以为他们相距千里,“这不是梦?” “是我。”黎疆拿着慎儿的手往自己身上摸,慎儿又惊又喜。 “你不是说你家里出事了要去很久吗?你有没有事?” 黎疆愁眉不展,“今天我来,是要与你告别的。” 慎儿不解,“为什么?我父母最疼爱我,如果你找媒人来说这门亲事,一定会答应你。” “与我在一起,道路险阻……” “不论你是人是鬼,我都不怕。” 黎疆叹气,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杯茶,“这茶里被我下了假死的药,等你喝了它,睡上一觉,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慎儿果决地望了黎疆一眼,将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里被他下了水莽草。” 青州站在陆府后院的井边,身边并没有人。转过头,慎儿站在他身后,面色凄厉。 “不错。你若肯把内丹给我,我就放过这个傻子。”如果有狐狸的千年内丹,她也就不用吸食男子阳气积攒妖力了。 “你现在妖不妖鬼不鬼,即使拿去我的内丹也无法修炼。不如尽早想个法子投胎。”慎儿纵使可怜,也不关他的事。知道了陆今朝中邪之事的因果,青州觉得这陆家恩情算是报了一半,可以提前回山了。 “投胎?找不到替死鬼,如何投胎?”,慎儿说完狂笑起来,“你若不肯给我内丹,那就走吧。今朝在梦里神智如常人,他自己也高兴,还可以陪我,我就不那么孤独。你何不成全了我们,他在梦里陪我,尽早死了,又能继续陪我。”她心高气傲,连皇子都入不了她的眼,对穷书生动了真心,书生却如此负她。 青州见她情绪激动,轻飘飘道,“你要害的这傻子,姓陆,是你陆家后人。你如何下的去手?” 慎儿慌了神色,“陆家的?陆家的。怎么会这样!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他叫陆今朝。你若不信,我且将这府外的匾额取来。” “那可怎么办?” 青州四下打量,摸着井壁,缓缓道,“这口井,不是普通的井。若不是井水干涸,也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被黎疆害了之后,他就设法把井封死了。” “他叫黎疆?你可知他是什么妖怪?” 慎儿摇头,“我不知道。说来可笑,我连他为什么要害我也不知道。” 青州食指中指并拢,在眼前一抹,再睁开眼睛,似有所悟,“先前我与你在今朝的梦境里会过面,可是他梦醒了我仍在他梦里。是因为整个陆府都是一个幻阵的缘故。” “你猜的不错。这口井能再现前尘,害死我的水鬼说,这井能通往阴间。这井就是幻阵的阵眼,所以即使今朝梦醒了依旧能在短时间内维持幻境。” “甚至也能重现百年前你被害的情景。” “我本以为,今朝是至纯体质,也正因为痴傻,灵体无比纯洁,吸他阳气能助阵眼恢复灵气。如今可如何是好,我已经在这里困了好久了,我受不住了。” “天快亮了。天一亮我就回山询问我娘有没有助你投胎的方法,也希望你不要再缠着他。” “你给他喂下了那稀罕的金丹,纵使大罗神仙也难勾他的魂吧。也亏沈娘娘神机妙算,命你下山。” “你认识我娘?” “这井里的水鬼,通晓天下事。井水制成的水镜能卜万事。可恨那黎疆,害得我好惨。” 慎儿见梦境周围微微发亮,便一头飘进井中。 一早,今朝骑在青州身上。 青州猛地起身把今朝掀翻过去,“你干嘛?” 今朝高兴,“道长你睡到日上三竿太阳都晒屁股啦!” “那你骑我身上干嘛!” “我听你有没有心跳!我以为你又像上次一样睡死了。” “我要回山一趟。” 今朝似懂非懂,“那你还回来吗,带好玩的陪今朝玩吗?教今朝那种戏法好不好?” “我叫青州,你记着。”青州把灵引玉佩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好。遇到性命之危就对着它喊我的名字,不要弄丢了。” “哦,我叫陆今朝,陆是…” 青州打断他,“行了。你可别再出事了。好好保重。” 今朝有酒若留后日,后日必定无缘再饮。今朝有酒今朝醉,岂敢辜负。 青州告别了陆老爷陆夫人,“我这有几张符纸,可作防身之用。” 今朝坐在屋外台阶上数他的零嘴,一些果子晾晒在旁边。 “一,二,三……还差五颗,今朝就变聪明了。” 青州看见他在外头嘀咕,便问陆老爷陆夫人,“今朝为何那么宝贝那几个橄榄?” 陆夫人尴尬,“别人说他傻,他老哭闹,我就骗他,如果他乖就每日赏他一颗橄榄,等他吃够九百九十九颗,傻病就好了。” 青州推门出来,今朝把橄榄收好,站起来看着他们。 青州揶揄他,“想吃你颗橄榄,比吃绸云观里的仙丹还难。” 今朝听了这话十分紧张,看着陆老爷陆夫人又看着青州,最后低头看着荷包。 “可是,可是……” “逗你的。” 今朝还是恋恋不舍的拿出来给青州。 青州接过,藏在掌心。 陆家上下出门送他,一群小孩趴在墙边,今朝想去找他们玩,小孩见青州走了,嘴里继续喊着他傻子,一哄而散。 皇帝站在露台前望着远方,从怀中掏出一面镜子,镜中竟有水波荡漾。 “不知那臭道士死了没有,你帮我寻寻有没有他的气息。”镜子周围的雕蛇一下子活过来,游到皇帝指尖吐着信子舔了舔。 与其说这是皇帝,不如说是披着人皮的黎疆。 镜子里浮现出陆府牌匾,陆今朝挂着玉佩的身影一闪而过。 黎疆一惊,“陆府。怎么会这样。” 废宫为什么藏着一只蛟龙这件事要从好早以前说起。毕竟黎疆生来不是蛟龙,而是一条水虺。虺五百年为蛟,蛟千年为龙。他诞在皇城,修成人形后喜好四处游历,在绸云遇到了陆慎儿。若不是出了那件事…… 思绪被镜中闪现的画面打断,正是陆今朝因痴傻被众人嘲弄的景象。 皇帝嗤笑,“没想到陆家竟生出个傻子。你可确定这里有那道士的气息?” 他的眼神变得阴狠,看着镜子的景象慢慢暗去,掌心凝聚一团绿色的妖火推入镜子。 陆今朝做了一个梦,这梦很长,雪松的气味混在空气中又湿又冷,直吸得鼻子疼。听见小刀在沉香木上飞快削过的声音,有人在屋子里点了香。女眷在屋里偎暖有说有笑。他才意识到这场景并非在陆府,而是远在酆都的表亲柳家。 今朝儿时曾见过表妹柳白奕几面,白奕来陆府和他玩捉迷藏的时候不慎掉到后花园那口井里,后来就很少来往了。此时成年的柳白奕披着一件狐皮袄子,脚下的积雪被踏得吱嘎作响。今朝在一口井里,确切的说在井的下面。井底有一条鲤鱼镇着他,他能感受到四周的环境,却喊不出声来。水浸过他的身子,井外的事物又变回了陆府,自己屋子的后院。 他觉得口渴才醒过来,从前丫鬟还在的时候都是他们伺候着。梦醒后的真实感让他还能闻到地底下腐烂的泥土味,仿佛真被困在那下面几百年。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客栈的床上。记忆一点点复苏,几天前的夜里陆府突然烧起一把火,火势从他的院子开始的,满目都是烟,火把房梁烧塌了,烟雾却是冷色的,有人在咳嗽,呼救声哭喊声不绝于耳。他想冲出去找爹娘,火却烧倒房梁将他困在屋内。慎儿出现抱住了他,火将慎儿烤的劈啪作响。 慎儿眼神恋恋不舍,“陆家大火并非意外,一定是黎疆所为,他回来了。去酆都柳府找到那条小红鱼,替我报仇,替陆家报仇。” 慎儿张开手心,一缕白的发光的魂魄飞入今朝体内。 直到有人把水浇到他身上,慎儿身上碰了水发出嘶嘶的声音就化作白烟渐渐消失了。今朝哭泣中一缕白色的魂魄进入他体内,他眼神变得清明。 最后只有他逃了出来。爹、娘、管家、仆从,什么都没了。联想起刚才那个梦,他心里莫名一阵酸楚。慎儿的话他想不明白,黎疆是谁,小红鱼又是谁。 身下一块硬物硌疼了他,原来是陆道长临走前交予自己的玉佩。今朝拿起来抚摸了一会儿,“不知道长如今身在何方?” 他下楼要了碗面,好在平时常请小孩儿们吃东西,有带钱的习惯,还不至于身无分文。也许这就是傻人有傻福。 有个小痞子盯上他的玉,趁他落座一把拽去。今朝追出去,正好看见眯着眼往这边瞧的沈青州。 “傻……陆今朝!” 青州的话像咒语一般直扎进他心里。陆今朝这才想起来自己曾经傻过。 沈青州赶回刺云山,山上已经被烧得光秃秃的了,地上横陈着许多道行浅薄的动物尸体,皮毛焦黑。庙里的沈娘娘塑像被推倒在地上,头断身裂,贡品香烛也被一并扫在地上,任人践踏,沾满了泥土。唯有塑像之后他常枕着午睡的蒲团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触目伤情,青州不由攥紧拳头。 他从奄奄一息的树伯那里问出,放火烧山的都穿着士兵的衣服,应该是朝廷的人,将山上的狐狸统统捉了去。 “娘亲和阿黄呢?” “都被抓走了。要不是绸云观里有符咒庇佑,也要一把烧了去。” “怎会?”娘亲法力高强,岂会着了凡人的道。 青州眺望山下,绸云观里几个穿着道袍的人在扫地,丹炉翻倒,藏书阁的书架也倒在地上,一片狼藉。 树伯叹息,“他们有备而来。” 几天前夜里,狐狸在多宝洞设宴庆祝婚事,因而松懈了警惕。 一群狐狸跑进浓密的树丛,等它们钻出去,一个个都已化作人形,盛装打扮,花枝招展。树丛后视野开阔,自有另一番风景,山洞里火光摇曳,笙管锣鼓震耳齐鸣,映照着洞中金器玉器,有不少罕见的宝物。新娘子被众人簇拥着,祝酒言欢。阿黄因为还在修炼期未能前去赴宴,沈娘娘一向不爱凑热闹,只备了贺礼。 不料突生变故,士兵们在洞口迅速堆起草垛,丢上火把,手里又牵着一只只恶犬。顿时间浓烟滚滚,呛得狐狸无处可逃。他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烧出一堆狐狸尸体来,没死的则被活捉。狐狸们被恶犬围作一团,瑟瑟发抖。 “这里还有一只人模人样的。”一个士兵朗声叫道,阿黄被拎了起来。 “说好了只抓狐狸,这只着实……”周围传来哄笑声。 士兵将洞里的宝物一件件搬运出来,火光中一辆辆装满笼子的马车驶向京城的方向。 青州本想直接去京城,可陆今朝的事还没有解决,若不及时解决,恐危机其性命,只得折回陆府。发现陆府已经烧为焦土。慎儿的气息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问附近的商户,只知道那天火势极大,无法扑灭。 才要问起陆家少爷,看见陆今朝站在大太阳里。 “青州道长。那人抢了我的玉!你的玉!” 青州随手捡起一粒石子弹向那小贼的膝盖,小贼浑身一麻,扑倒在地。 青州单手拎起他衣领,“拿出来。” 小贼双脚离地,胡乱蹬了一通,“你说什么?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吗?”他抵死不认,身上藏玉的地方一阵火烧似的疼,于是连忙告饶,把玉佩双手奉还给青州,转身就跑。 今朝小跑过来喊他,青州打量他,见他谈吐如同常人,觉得奇怪,“你不傻了?”陆家遭遇此等变故,陆今朝死里逃生还恢复了神志? 还未等今朝答话,青州抢白,“节哀顺变。既然你没事,我就告辞了。” “不知道长是要回山还是要四处游历,在下要前往酆都……” “不顺路。”青州一口拒绝,从绸云到酆都的路程遥远,与京城又是不同方向。若与他同行还要迁就凡人的脚程。 青州转身欲走,不料今朝抓住他胳膊。 “道长,我听说皇上这几日派人砸了道观,如今也乱得很,不如和我一同前往酆都。也好有个照应。” 青州停住,望向今朝,目光澄明,神采奕奕,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你去酆都做什么?” “陆家大火时,慎儿现身救了我一命,告诉我大火并非意外,真相在酆都。陆府老小惨死,我须为他们讨回公道。”今朝眼神哀而不伤,异常坚定。 青州心道他异想天开,凭凡人之躯如何报仇。慎儿竟然用残魂补全了他的神智,这倒是出人意料。本可以找到转世投胎的法子,现下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了。青州眼皮一抬,看见陆今朝肩上坐着的小孩儿,正歪着头打量着自己。 得,托孤了。 青州抽出胳膊,“这袋糖丸和这柄桃木剑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一并将临别时今朝给他的那颗橄榄物归原主,“我还有事,再会。” 今朝目送他迅速消失,低头看向手里的物什,第九百九十九颗橄榄,贺他恢复神智。桃木剑显然被人细细打磨过,表面光滑,剑身刻满符咒,刻符者手艺生疏,符咒刻得歪七扭八。剑柄底端钻了孔,却未挂上剑穗。 玉佩物归原主,他与道长也再无…他下意识去摸放玉的位置,那玉好端端地躺在他怀中。他心中没来由地欢喜,将玉佩系在桃木剑上,动身前往酆都柳府。 原本趴在他肩头的小孩儿缓缓爬到他腰际,才要伸手去拿装糖丸的袋子,却被一旁桃木剑的剑气灼得将手缩回。 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   2018-08-05  

刺云 03

京城近来也发生了一件大事,与其说大事,不如说是怪事。皇帝的宠妃好端端地得了重疾,药石无灵。皇帝昭告天下,只要能医好爱妃,金山银山都能给他。 “臣妾恐怕命不久矣,陛下不必再为臣妾费神了。” 婉贵妃此时卧在寝宫榻上,气若游丝,丝帕上斑斑血迹看得皇帝心痛不已。 太医上前为她把脉,摇头叹气,站在一旁的皇帝紧皱眉头,地上已经跪了一群太医。 太医从药箱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有三枚金丹,颤巍巍地说道,“这三枚金丹能暂缓娘娘的病情。” “暂缓?废物!朕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皇帝打翻锦盒。 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匆匆走上前,“参见皇上。” 皇帝语气好转,“燕天师,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救爱妃的性命?” “皇上请借一步说话。” “你们都退下吧。” 二人走到柱子旁。 “贵妃娘娘染此重病,回天乏术。只有龙血方可医治。” 皇帝正欲发怒,“荒谬,上哪里去找龙血。莫不是要朕的血不成!” “皇上息怒,皇上有所不知,”天师略有迟疑,“其实这先皇寝宫就藏有一只恶蛟。” “父皇的寝宫?那里不是早就荒废。” 天师巧舌如簧,见皇帝被勾起了好奇心,忙说道,“废园虽然是废了,但是毕竟还在皇宫内。臣夜观星象,那废园中的湖里,将有蛟龙现世,须得真龙天子才能除掉它。正好借此机会,取其血作为药引。” 皇帝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臣不敢有半句虚言,丹书记载蛟龙的血能起死回生。”天师信誓旦旦。 躺在榻上的婉贵妃似是与站在不远处的皇帝心有灵犀,二人深深对视。 重金悬赏的告示从皇城一路贴到了绸云县,要说这绸云县虽远离皇城,绸云陆氏却与皇宫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陆氏百年前出过一位皇妃。 据绸云县志记载,陆氏先人做过皇帝宠臣,因而子女得到皇室庇荫常在宫中玩耍,陆家长女长乔受圣上恩宠尤甚,太子继位后她便被封为皇后,连带着陆家兴盛。陆家小女陆慎儿与陆长乔是双生子,乖巧伶俐很受父母宠爱,志不在成为王妃,不常去宫里。到了嫁人的年纪,说媒的人排了一条街,慎儿没有中意的,陆老爷顺她的意,全都推拒。 “有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死了,叫慎儿。”地仙的话犹在耳畔。 青州从梦里苏醒,浑身虚弱,狐狸尾巴险些现出来。 一睁眼便看到今朝凑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支毛笔,不知往自己脸上画了什么鬼东西。青州拧眉,掐住陆今朝的手腕,将他推开。 “怎么你醒了好一阵吗?”他入了今朝的梦,今朝醒了,他也应该从梦里出来才对。 青州一抹脸,摸了一手墨汁。 今朝见他醒了,十分欢喜,将毛笔丢到水盆里,墨一丝丝晕开,“道长怎么睡了那么久?” 换做以往他一定会以牙还牙给今朝脸上画个王八,现下不是玩闹的时候。 “陆今朝,夜里你若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切记不可应答。” “为什么?” “没为什么,你马上要给人当后爹了,贺喜你才是。” 青州洗净了脸,今朝坐在床上玩狐狸面具,见青州盯着他看,爬进被子里。 青州将他拖出来,“你做什么?” 今朝顶回去,“你看我做什么?” 青州掀开被,发现被子里除了狐狸面具还有一个小的沈娘娘像。 “你在被里藏这个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喜欢沈娘娘吧。” 今朝脸红,“才不是呢!我可见过沈娘娘呢。” 青州嗤笑,“你就吹牛吧。” 见青州不信,今朝着急,“我真见过!上月我爹带我上山求沈娘娘”,他声音越说越小,细若蚊鸣,“我真见过。” 青州疏懒地侧卧着,“求沈娘娘给你讨个媳妇是不是?” 今朝一时间既吃惊又窘迫,忍不住傻笑出来,“你怎么知道?” “沈娘娘说什么了?说你傻的无可救药是不是。” 今朝捧起沈娘娘像,失落道,“沈娘娘也说我傻,为什么大家都说我傻。今朝不傻,只有慎儿说今朝不傻。” 这话炸得青州寒毛直竖,梦里梦外不互通,今朝应当没有梦里的记忆。 “你认识慎儿?她在哪?” “她被关在后院啦,她说门上的符压得她喘不透气,所以我帮她揭了个小角。慎儿从来不说我傻。不过慎儿不让我告诉别人,我怎么告诉你了。”今朝懊恼地踢了青州几脚。 青州想起梦境里慎儿那番话,“每次别人叫你傻子你都会做梦吗?” 今朝愣住,委屈道,“今朝不是傻子。今朝不傻。” 青州给他了一些银两,抚慰他,“你去望湘楼给我买只荷叶鸡,回来我就陪你玩藤球。” 今朝拿着钱跑出去,青州也转身出门。 他前去正厅,陆老爷正来回踱步。 “道长,你可醒了。我以为……我正要差人上山请其他道长。” “无碍。陆老爷,敢问你们派人去绸云观那次,令郎昏睡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你们去拜过沈娘娘之后?” “道长如何得知啊?”陆老爷沉思一会儿,“不错,我们从刺云山回来后,晚上今朝就郁郁寡欢,连碗筷都没怎么动。” 这样一切都说的通了。 “后院那张符其实是令郎破坏的。” 陆老爷大惊,摔下茶碗,“这逆子,到底是想做什么!唉!我们陆家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让我儿子痴傻来惩罚我!这是为何啊!如果真的有报应,报复在老夫身上也好,放过我这儿子吧。” “令郎大概是抵触别人叫他傻子。后院的邪祟被封印百年后法力大减,不足以扰乱人心,下山后他情绪低落让邪祟有机可乘。那邪祟不把他当傻子,所以令郎亲近她。最后才迷失在了梦里。” 陆老爷神情忧愁,“唉,这种事,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道长你也看见了,今朝他雌雄不分,五谷不识,哭闹起来就像个小孩子。就算我们处处避讳,外人也是会说道的。” 青州自己也好叫人家傻子,自然没底气指责别人。 “令郎虽然傻,随着年龄增长也知道善恶好坏。后院的邪祟我会想办法。也希望老爷夫人今后多关照他的情绪。” 这时他们看向门外,今朝拎着荷叶鸡,木木地站在门口。 回屋后今朝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荷叶鸡递给青州。青州破天荒地给他一个鸡腿,今朝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拿。 青州吓得以为今朝得了心病,结果半夜今朝躲在被窝里嘿嘿笑,嘴里嘟囔着,“赏你的!赏你的!” 青州见他无事,翻了个身,安心睡去。 次日清晨青州在后花园削木头,他随身带着的那把短剑,削铁如泥,驱动法术可以伸长变幻。今朝跑过去一脸谄媚,还要分给青州几个枣吃,死命往青州手里塞。 “道长,听我爹说你法力高强。” 青州拂去身上的木屑,“怎么了?” 今朝忸忸怩怩欲言又止,“道长你给我变一个媳妇儿吧。” “啊?”青州以为自己聋了。 今朝羞赧,“今朝想要个媳妇儿。” 青州把枣丢到他衣领里,“我还想变个媳妇给自个儿呢!” “李户张城都有媳妇儿就我没有!”今朝嚷嚷着把枣掏出来。 青州面色严肃,“他们又欺负你了?” 今朝摇头。 “那你先给我荷包里颗橄榄吃。” 今朝犹豫,“不行。” “给你个媳妇换颗橄榄都不肯,活该你没媳妇。” 今朝嚷嚷,“那我不要媳妇了。我要变聪明。” “行了。我教你几个防身的法术,省得再被人欺负。” 二人一直练到晚上。 “不练了不练了,今朝好累啊。早知道练法术这么累,今朝就跟李户张城一起去喝花酒了。”今朝扶着树摆手。 青州眉毛一挑,“他们今天找你是让你去喝花酒?” 今朝点点头,“是啊,他们说有很多漂亮姐姐。” 青州拿枣丢他,“你不早说!要是有花酒吃,谁还陪你练功!我木工活儿还没干完呢。” 今朝抬手去挡,指间却凝聚起一个光团,慢慢飞上天,散开如同萤火。 青州随着光团望向天空,用手接住光团洒下的光辉,若有所思。 “没想到你还挺有天赋。看招。” 他两手拖住今朝的腿,今朝不防,摔了个狗啃泥。 悬赏依旧没有人揭,眼看着贵妃一天比一天衰弱,皇帝按耐不住带人去了废宫。 废宫积了厚厚一层灰,蛛网暗结。后花园的花全都败了,湖面飘满了枯叶。 昔年先皇在这里大摆宴席,每当盛夏,几十顷湖面盛开荷花,一望无际。 “可惜。”皇上忆起旧事,不免伤感。 天师开坛做法,在香炉上插了三支长香,祭坛上贴满了符咒,朱砂、法印放在一旁。倏地起风了,黄旗猎猎,红绳上穿的铜钱闻风而动。皇帝身穿铠甲手持宝剑立于高台之上,等候祭祀仪式开始,侍卫将三个烤猪头丢进湖中,湖中一阵血水翻涌。一炷香烧完,湖面恢复平静,侍卫又将一匹战马拉进湖里,马在湖中挣扎了一番,被什么东西拉入湖底。香烛越烧越快,炉内堆了一层灰烬。伴随着凶兽的低吼声,湖水一直翻腾不息。 天师掐算时间,烧了一张黄符,掷向空中,符咒飘在湖中央,金色的咒法由中心一圈一圈荡漾开来。紧接着,湖面之上凭空出现了一片荷花,湖心亭中先皇和众宾客有说有笑,觥筹交错。皇帝恍惚,情不自禁伸手去采荷,手指还未触到,再一阵北风吹来,盛景消散,只剩一片残荷败叶沉入水中。 天师法成,口中念念有词,忽然间阴云密布,白昼如夜,湖底传来震天动地的声音。天师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条巨蛟破水而出,将站在湖边所有的侍卫一口吞掉,然后冲向皇帝。 皇帝作进攻的姿势,不料此时金色的咒法在水面断开,蛟龙突破封印一口将皇帝吞下腹中,遁回水中。 天师对着湖面大骂,“黎疆,你怎敢出尔反尔!” 说罢祭出法器,雷声阵阵。 湖面浮上来一个人,正是皇帝。 湖底传来一个声音“皇帝还你了。避雷珠呢?” 天师一边将皇帝拖上岸,一边把一颗浑圆的珠子扔进湖里。 湖中心形成一个漩涡,过了一会儿便消失了。蛟龙再也没有出现。 皇帝身上粘着落叶淤泥,十分狼狈。回宫换了身干净衣服,竟没骂天师护驾不利。 皇帝坐在宫殿的屏风内,屏风外婢女捧着装着蛟龙血的器皿让婉贵妃服下。他看着屏风上绣的龙凤出神,解开外衣,露出了手臂上的伤口。 这时天师走过来,皇帝匆匆掩住,“怎么样?” 天师面露喜色,“娘娘痊愈了。” 皇帝眼神空洞,起身拉开屏风,“朕累了,要回去休息一下。关于给天师的奖赏,朕会好好想一下。” 天师自以为一脚踏入富贵路,却不知踏入的是生死门。 皇帝独自回宫后袖中带风熄灭了灯火,片刻间化作一条白蛟盘绕在柱子上。蛟龙吐着信子,望向远方已经入睡的都城,眼中闪过一道妖火。 之后皇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暴雨,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贵妃病情转危为安,皇帝却连续几日避人不见,早朝不上,奏折不批。立了大功的天师也不见踪影。宫里这几天人心惶惶,街头巷尾传言,恐有恶蛟祸世。 是夜,皇帝躺在寝宫阴暗处,侍卫跪在明处。室外的月光从露台照射进寝宫。 皇帝缓缓开口,“天师还是不肯说出宝珠的下落吗?” “是。” 皇帝指间玩弄着散落在床铺上的骨牌,“那就继续关着。你先退下吧。” 那道士拿假的避雷珠诳他,还想向皇上邀功。殊不知他意不在珠,借了皇帝的身,照样有办法渡化雷劫。 侍卫走后,皇帝衣袖一挥,蜡烛随即点燃,映得他的脸色在火光下阴晴不定。狻猊形状的金香炉里燃着奇异的香料,纱幔被风吹起,如梦似幻。他走到露台前瞧见绸云县方向有一道光直冲天际。 而床上散落的骨牌显示的卦象是死。   2018-08-05  

刺云 02

陆府书房内,青州愁眉苦脸地瘫在桌上,绸云观主人云游去了,请符之事非同小可,若能化去鬼母子的怨气,又何须符咒镇压。想观里那几个徒弟也没什么能耐。 何解?他拿毛笔蘸水写在桌上。桌上多了一行字,自求多福。 料到是这个答复,他索性将纸笔一推,翘起腿来,“娘亲当真袖手旁观?” 也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怎的,道袍内层竟夹了一卷空白的黄色符纸,虽未用朱砂写上咒术,但多少有些效力。符纸加他的血,死马当活马医吧。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青州一抬头不要紧,被吓了一跳。 陆今朝扒着门框嘿嘿笑,“道长我们出去玩吧。” “你大难临头,还一门心思出去玩。” 今朝比划着,“沈娘娘节,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青州对着空气叹了口气,被今朝强拉着出了陆府。 过了半晌,桌上浮现出一个“结”字。 街市上好不热闹,张灯结彩,小女孩被爹爹扛在肩头,手里握着小风车。三两女子结伴同游,见青州迎面走来,纷纷用扇子遮了脸。摊子上有卖很小的沈娘娘像、纸鸢,五花八门,还有用模具制出来各种形状的面食,其中有兔子形状的、狐狸形状的。临出门前陆老爷给了他一个刺绣钱袋,让他随意。青州左看看又看看,收获颇丰。 路过一间酒楼,后院的桃树长势旺盛,青州心头一动,才要翻上墙头,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争吵声,其中还夹杂着陆今朝的声音。 循着声音找去,几个看客零散地站在那里,陆今朝伶俜无依地蹲在中间捡起他装零嘴的荷包,干果撒了一地,他仰头瞪着眼前的几个人,面露忿色。 “哟,傻子生气了。”为首的人叫道。 “我不是傻子!我娘说我不是傻子!”陆今朝反驳。 “你娘那是骗你的!你不是傻子怎么连个媳妇都没有!”那人不依不饶。 “你知道媳妇儿是干什么的吗你!”跟班附和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堵得今朝哑口无言。 青州扒开人群走过去,不屑道,“我当是什么货色在放屁。”他弯腰帮今朝拾起滚落的莲子,“都脏了,不要了。” 大家见来了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时愣住。 今朝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凑过来,理直气壮,“这是我媳妇儿!” 这话掷地有声,路人闻言都驻足张望。 多亏青州戴着面具,方能稳住神色。 大家哄笑,“还说自己不是傻子!哈哈哈哈哈!管男人叫媳妇儿!” 青州摘下面具,扣在今朝脸上。 今朝望着他,眼神里隐藏着一些期盼,甚至祈求,他倏地想起下山前娘亲的嘱托,脸色沉下来,手底捏了个咒术,“满嘴污秽,小心灾祸临头。 他天生长得傲慢阴鸷,又是狐狸所化,多了一份妖媚。板起面孔显得凶煞异常,只是平时嬉皮笑脸不易察觉。 几个人仍旧不知害怕,嘻嘻哈哈地走了。 好好的节庆叫人败了兴致,今朝一回屋便钻到被子里哭喊,“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 他从被里露出脑袋,泪珠悬在眼眶,死活不肯掉下来。这副模样着实可笑,青州无可奈何,又怕他吵到别人,连忙把门关上,喝道,“你别哭了!我有好东西给你!” 打开口袋,源源不绝把买回来的小玩意拿出来。 今朝连看不看,继续叫嚷。 青州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面做的小狐狸,“都给你了!” 今朝把头露出来,把东西拿进被里,继续嚷。 青州咬咬牙,把狐狸面具拿出来,摊开手,“真没了!” 今朝从被子里钻出来,“你说!我不是傻子!” 青州梗住,“你说什么是什么。” 今朝不高兴,继续在床上打滚。 青州烦得慌,“别哭了!今晚给你睡大床。” 今朝抬头看他,抱着枕头嘿嘿笑。 “我看你才不傻,存心要气人的。”青州转身出去。 “你去哪?不准告诉我娘。” “大床睡得我腰痛,要出去透透气,你先睡吧。”他将房门掩上。 夜深了,雾色正浓。大床睡得腰痛并不全是借口,他琢磨着这几天可以睡在树上。暮天席地,清风为伴,星月同榻,再来上一坛好酒,比陪那傻子睡觉不知好了几万倍。府内大多入睡,灯早就熄了。青州轻手轻脚跃上房檐,径直去了在街市路过的酒楼。 后院摆了一排酒缸,桃树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拔出短剑刷刷两下砍下几根较为粗壮的树枝,桃花落了一地。这声音极轻,惊扰不了别人。青州正欲离开,后背汗毛直立。 一只恶犬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望着他。可怕,太可怕了,比见鬼还可怕。 几乎是一种本能行为,青州揽着树枝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院墙,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刺云山上没有狗,因为狐狸怕狗。那狗见他如同鬼魅飘远,狂吠不止。楼上有人被惊醒,辱骂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真是流年不利,傻子、鬼和狗都齐了。”青州痛心,转身打道回府。 靠近陆府,风声里夹杂着哭声紧贴着青州耳畔刮过,刚才见狗出得那一身冷汗,被这阵邪风迅速吹散了,甚至生出一股寒意。不好,他才离开一会儿,这邪祟就找上来了。 他提气奔向被封的后院,哭声从门内断断续续传来,门上的符纸太过残破以至于效力大减,已经镇不住里面的邪物,青州索性把它揭了下来收入怀中。 进入后院,周遭气温骤降,雾更重了。 井还在。 井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青州打量片刻,在地上找了块石头丢下去,听见落地的声音,井底已经干涸,没有水了。 正当他凝视着井的时候,背后传来湿哒哒的脚步声。 他过于专注,并未察觉腰间的灵引玉佩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待青州回到屋里,寂静无声,陆今朝不是老实睡觉的人。掌心凝起一团萤火,向床上照去,陆今朝缩在小床上,凉得像块石头,怎么叫也叫不醒。 “今朝不是傻子,慎儿,他们说我是傻子,今朝不傻……”今朝梦呓着,声音渐弱。 再探其口鼻,毫无气息。 青州的引梦术学得半桶水,当初嫌太过阴柔,将精力全放在剑术上了。如今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结局最惨顶多砸了绸云观的招牌,被娘亲捆回山里禁足几百年。 陆今朝呀陆今朝,你若死了,我替你守十年坟,烧百年香,助你早日转世投胎。 他点燃香烛,将帷帐放下,雪白的狐尾自衣袍中露出,薅下一把置于今朝枕下。 雾气笼罩了整个陆府,更夫敲锣的声音忽远忽近。 “小郎君,让我进去罢。” 莲花形状的白瓷香炉升起袅袅青烟,竟是在富家小姐的闺房里,房里没人,茶水却是刚沏好的,莲子酥、山楂酪、酒渍梅子各精致地摆在一旁的瓷碟中。走到园里,假山林立,小池子里的亭子中央有两人,吟诗作对,相谈甚欢,站在小姐身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床上昏迷不醒的陆今朝。公子佳人恰似人间绝配,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陆今朝在小姐编织的梦境里是个神志清醒的正常人,坐在桌前拿着笔画画,画的正是小姐,“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器宇轩昂,作的一手好诗非普通书生能比,富家小姐站着依靠着柱子摸着花枝,面颊绯红。 比起梦外当个傻子,梦里却能当个才子坐享无限温柔乡,换作是谁会愿意醒来呢。那女子虽然貌美,却一身藏不住的阴气。长此以往,是要折损陆今朝的阳寿的。 青州看了一会儿,转而去寻找那口井,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小姐抬头阴恻恻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笑了。青州穿过许多屋子。有的屋子里堆满了金银珠宝、锦衣华食,他也并未多做停留。 有一间屋子里挂着无数幅女子画像,全都是那个小姐。想来都是被困在这里而不自知的陆今朝画的。 终于找到那口井,井的周围长满了水莽草,像葛类一样蔓生,花是紫色的,像扁豆。人如误吃了这种毒草,就会立即死去,变成“水莽鬼”。民间传说,这种鬼不能轮回,一定得再有被毒死的代替,才能去投生。青州掐下来一株,仔细端详了一番。 井底开满了鲜花。他袖口带风向井底袭去,鲜花被吹开,底下埋的是一具穿着女人衣服的森森白骨。 “宦儿,我的宦儿。”“唉,你这样哭,难道他就能醒过来吗。” 青州从梦里出来,见陆夫人趴在今朝身上哭哭啼啼,陆老爷唉声叹气。 陆老爷见他坐起来,“哎呀道长,我们还以为你仙去了。” “我去他梦里看过。梦里他被美貌的女妖缠住了,但是神智如常人,才子佳人,难怪不愿意醒来。” 陆夫人哭道,“那,那我儿岂不是成了活死人。” 陆今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容。 “这,这,这妖怪为何非缠着小儿不放啊。梦里小儿虽然神志如同常人,但是依道长所言,却是和那邪祟困在了园子里,直到肉体枯竭。这梦外,就算他痴傻,也能活下去啊。道长可千万要想想办法啊。”陆老爷紧紧握住青州的手。 “佛祖保佑,只要我儿能醒过来,我愿意后半生吃斋念佛,抄写佛经万遍。”陆夫人泪水涟涟,几欲昏厥。所有能求的神,能信的教,她都求了信了。 “陆老爷陆夫人莫急,有我在,定会护令郎周全。” 这话是诳他们的,只有三分把握。 “真是麻烦道长了。对了,今天一早,李户张城都跪在门外求见你,捂着嘴巴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知是为何事?” “哦,不必管他们,因果报应。” 陆老爷不解其意,陆夫人却连声道谢。 青州叫出地仙,从袖口中抖出一幅画,徐徐展开,是一幅女子的画像。 “这就是慎儿啊!”地仙惊的脱口而出。 “恐怕这慎儿变成了水鬼,”青州手中拿着一根水莽草,“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水莽草呀!” 青州点头,“不错。我曾听我娘说过,水鬼为了投胎,会假扮成茶娘,把水莽草当作茶叶泡在水里给无辜的路人服下。这样无辜的路人就成了替死鬼,继续害别人。” “那……这慎儿。” “慎儿恐怕不是投井自尽,而是被人喂食了水莽草。可怜她当时怀有身孕,一尸两命。后来井干涸了,水鬼就再也无法投胎转世。只能借助入人梦境的法子,吸人精气,强行留在世间。不然,只会魂飞魄散。” “碰到水鬼的人,如知道鬼的姓名,只要求到他生前穿过的裤子,煎水服用,就可以痊愈。可这慎儿,都死了好久了,哪里剩下什么衣物。小仙法力浅薄,剩下的只能靠狐仙大人自己去查了。不过小仙发现这后院的黑气越来越重,这陆家少爷……” 不用地仙说,他也知道。阴盛阳衰,命不久矣。 青州转身回屋,从葫芦里倒出一颗金丹,又装回去,又全部倒出来数了数,一共三颗,最后倒出来一颗,交给陆夫人。这金丹珍贵非常,从气味色泽就能看出。本想留给自己增进修为,“我要再次入他梦里唤醒他,只要他醒来就把这金丹喂下去。” 娘只说下山给陆家少爷做护卫,谁知道还要干除魔卫道的苦差事。妖精帮凡人驱鬼,教道士听了岂不气掉胡子。 青州端来一盆水,将一滴血滴入水中,水纹波动。 茶碗中映出青州的眼睛,黑色的瞳仁中闪烁着妖冶的绿光。 梦里小姐不见踪影,园中之景已经枯败,湖面上飘着枯叶,仿佛随时要浮上来一具尸体。水中有桀桀怪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没想到这里四时变化如此之快。想陆今朝也该呆腻了。 陆今朝找不见慎儿,也看不进去书,他与慎儿朝夕相处已经四余载,慎儿教他好好读书好去京城考取功名,可每当他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慎儿就一病不起,如此反复,不让他离开。今朝看的书多了,就更加想去外面看看。想到自己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今朝心中烦闷,梦里的屋子比上一次多了许多,仿佛一个迷宫,今朝险些迷失。四处也找不到人,只得向后院走去。 推开后院小门,曲径通幽,雾气徐行,后院尽头竟有一方水池,一个白色人影浸在水里,隔着雾气看不清。 “慎儿,是你吗?” 无人应答。 今朝犹豫着站住,“慎儿,其实这一阵子我一直在想,进京赶考的事,又怕你伤心。若我高中,既能使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亦可以大展拳脚不枉此生。” 那人忽然转过来,语气不善,“你怎么才来?” 陆今朝受到惊吓。 那人穿着一件开襟的白色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身形。池子里雾气腾腾,那人的一头湿发搭在臂上,胸膛刚过了水就撑着胳膊打量着他,一把把他拉到水中,温热的呼吸直扑他的脸,弄得他面红心跳,今朝才发现他身体裸露之处长满了妖娆的桃花,眼尾也飞满桃红。那人捉着他的手向自己的身上摸去,所到之处桃花开得更加妖冶。 “你我同为男人,怎可以做这种伤风败俗之事。”陆今朝羞愧难当。 “那你还不赶紧醒过来,”青州冷着脸将他按入水中,“三心二意,没想到你这傻子如此好色。” 陆今朝猛吸一口气坐起来,呛了两声,仿佛方才真的溺水,心有余悸,看着娘在床前一脸焦急,竟哭了出来。 “儿啊,你可总算醒了。”陆夫人连忙把金丹和水给他喂下去。 “刚才我梦见那道长要憋死我。”今朝一脸委屈,发现道长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哎呀道长怎么还没有醒来,莫不是教那邪祟给缠住了!”陆夫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叫了一声。 今朝忙去摇他,青州身形一晃歪入他怀里。 青州摸了一下身上的花痕,不由蹙眉。他从池水里爬出来,捏了个法术把衣服烘干,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低头发现腰间的灵引玉佩又在发光。 “你这腌臜的小狐狸,到我梦里做什么?是要陪我吗?”慎儿遥遥望着他,还是生前面容姣好的模样,她肩上坐着一个小孩,正舔着手中的糖丸。 鬼胎只有一个,其他皆是幻影。 “大家闺秀变了鬼之后竟如此放荡。”青州厌烦她的语气,“我不来看你,你还要害人到几时?” “我并无害人之心,只是想梦里与陆郎温存罢了。”慎儿抽抽搭搭。 “你少来骗我,你夜夜与他求欢,阴气伤他。他在梦里快活,殊不知梦外浑身乏力,萎靡不振,一天天变得枯瘦如柴,早晚死去。不过是吸人精气的妖类,还想得意到几时!” “我怎忘了你们狐类生性狡猾,不好骗呢。但你们狐狸,又好到哪里。”慎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你以为我是寻常女鬼,想借男子阳气提高修为然后还阳吗?”她垂下衣袖,长叹一口气。 青州腰间的灵引玉佩闪的更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也不显得惧怕,冷淡地说,“别的我不管,这人你动不得。” “区区野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休要多管闲事。”慎儿怨气冲天,肩头鬼胎也跟着面目狰狞。 青州从怀里掏出那张残破的符纸,凝聚法力在符纸上试图拖延时间。 符纸竟然仍能伤到慎儿,慎儿尖叫着跳开,用阴狠的眼神瞪着青州,赤着脚跳到栏杆上,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哪里是我缠着他!分明是他缠着我!”她见青州有法宝对付自己,轻巧地逃开,青州追逐着她。发现屋子越来越多。 慎儿回头朝他招手,引他追她,“你就不奇怪为什么这一次比上一次屋子更多了吗?” 青州失去耐心,“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他。” “这些屋子都是他自己建造的,他根本不想醒来,所以他把自己藏在最深的地方。你这一次能找出他来,下一次就不会了。” 青州停下脚步,他没想过,陆今朝是被心魔所困。 慎儿趁机一把花粉撒过去,青州展开扇子挡住,慎儿也消失不见。 青州环顾四周被锁上的门,若有所思。   2018-08-03  

刺云 01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只小狐狸,在睡午觉。梦见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小书生,在冲他傻笑。今儿个我们要说的故事,叫刺云。”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喝了口热茶,几片茶叶飘在水中,已经泡过无数回。台下座无虚席,人头攒动,不知谁开口道,“又是狐狸精与书生,早听了八百回了。”“就是,我都会编了。”说书先生将尺二折扇展开,扇面画着一狐一人,“今儿要说的狐狸精,可是……雄狐。” 故事不长不短,在座诸位肯定有人听过。刺云山下有户姓陆的人家,靠经商发家,在当地算是大户。可惜陆老爷的独子今朝生性愚钝,到了弱冠的年纪,还分不清雌雄。整天咿咿呀呀,经常遭人戏弄。陆老爷年轻时曾救过一只躲避雷劫的灵狐,为报恩,灵狐给了他一块信物。告诉恩公如果有事相求,凭借信物到刺云山七十二洞中门口悬有铜镜的洞口喊沈娘娘的名字即可。一日陆老爷收拾旧物找到了这块信物,于是便带着儿子前往沈娘娘的府邸,希望能让自己的儿子恢复常人的心智,哪怕有个媳妇儿能代替他们以后照顾儿子也好。 “这哪里是刺云!分明是小翠!”台下起哄。说书先生惊堂木落下,啪,“问得好,刺云又称,小翠新编。” 刺云山上灵气充沛,洞天福地,是修炼的好地方,受绸云观的香火加持,山精野怪多得很,狐狸却只有它们沈氏。要说狐狸冠了人姓也不奇怪,白蛇可以姓白,狐狸未必要姓胡。山上的山神庙供的就是沈娘娘,关于沈娘娘的传说那可是一千个人的嘴巴里有一千种说法。听经常上山的樵夫说,那时候镇里发生了瘟疫,山涧里雾气缭绕沈娘娘身绕白练就跟仙人下凡似的,只见她玉手一挥在河水里滴了几滴仙露,给山下染了瘟疫的人喝了,很快就好了。 俗话说得好,青城山下白素贞,刺云山中沈二娘。这句是我胡诌的。 山上一片郁郁葱葱。午后阳光和煦,一只白色的小狐狸摇摆着尾巴趴在沈娘娘像后头小憩,从门口遥望过去就像沈娘娘长了一条狐狸尾巴。 塑像刻得精巧,慈眉善目。 正惬意,一身黄色衣服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她扎着两个发髻,向庙里张望,奶声奶气说道:“青州,你娘正找你呢。”狐狸尾巴一个激灵,停住不动了。 不消片刻一个俊朗少年从后面愁眉苦脸的走出来,他的狐狸耳朵尚未藏起来,毛茸茸的。 “你说我下山了。我请你吃鸡。” 沈青州在山上自在惯了,从小受家人娇惯宠溺,连山上精怪见他都得称一声“小沈公子”。他天资聪颖,狐族上下都指望着他得道成仙,平日里恨不得捧在手里含在嘴里,事事都顺着他。他也的确不负众望,在修行方面小有所成。 小女孩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向上一翻,“娘娘知道你不愿意去。但是娘娘说了,做妖要知恩图报。” 青州向狐狸窟走去,“知恩图报?我往日带你猎兔子猎鸡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小女孩嬉笑着往他身上一扑,化作一只黄鼠狼钻进他的衣领里。 窟中冬暖夏凉,青州的狐仙娘娘正在闭目修炼,模样比先前庙里的塑像多了份狐媚气。 “娘,你找我。” 狐母睁开眼睛,转向青州,“半个月前我恩公携子来,恳求我能使其子心智变为常人。可要使他的痴儿变为常人,比登天还难。” 恩公的故事青州听他娘讲的耳朵生茧,志怪小说写了不下八百回,三十多年前一个风雨交加雷声大作的夜晚,商人陆太常背负行囊要到寺庙里躲雨,看见了横躺着寺庙外奄奄一息皮毛焦黑的狐狸,这时一声巨雷炸开,好心的陆太常将狐狸抱进寺庙内。 “若不是你非女儿身,就把你填去报恩了。” 青州一个果子下肚,险些被核儿卡住,“这种恩,我可帮不了。”他将怀中之物拎出来,“我瞧阿黄姿色不错,一个天真,一个痴傻,很是般配。” “这几日娘也想过了,恩公的儿子生来痴傻,连个玩伴都没有。你就去他家当个护卫伴读吧,保他此生不受人欺负。你记好,那痴儿叫陆今朝,是恩公独子。” “青州想起有几个法术没有练好,这就去练习。” 狐母一个法术砸过去,青州避开,石门已缓缓升起。 “绸云县陆府,你且下山去吧。” 青州不死心趴在石门上,“如何才算报完恩?” 石门升至一半,一块狐狸形状的玉佩被扔出来,“直到这块玉碎掉。” 这玉大有来头,名为灵引。据说是用天神补天剩下的碎石炼化而成,世间至坚之物,刀枪不入,只有天雷才能将其劈碎。青州两眼一黑,“你还不如让我投胎做他媳妇儿更容易。” 他边走边自言自语,想法子把玉弄碎。路旁一棵大树的枝叶猛地抖动起来。 “小沈公子这耳朵可要藏好啊。” 青州抬头,见是树伯,“树伯,要是我娘问我去哪了,你就说我去绸云县报恩去了。”他抖抖耳朵,手底运了团灵气,将耳朵拍了下去。解决了样貌的问题,只差一身凡人的装束。 恰路过山腰的绸云观,他偷了一身蓝底道袍出来。观中道长外出云游多时,只留三两徒弟在观中接待。别看这狐狸,臂上搭着拂尘还真是像模像样,有那么一丝仙风道骨。 他挑起挂在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里面有几颗打劫来的金丹,高兴地收了起来。 待观中道童进院看见丹房房门大敞,丹炉里空空如也,“糟了!师父回来我们可就惨了!” 小贼早已溜之大吉。 路再向下走,分了两条岔路。一条是通往绸云县,另一条则是青州的后路。 他手扶在冠上还未神气够,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从绸云县的那条路跑了上来。 家丁气喘吁吁,道长!救命的道长!出大事了! “你们是什么人?”青州装模作样。 “我们是山下绸云县陆府的家丁。我们家少爷出事了。” “啊?陆家少爷怎么了?”他脚步一滑,作势偷溜。 “被梦魇着了,一开始还能醒过来,嘴里嘟嘟囔囔,再后来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怎么叫也叫不醒,一天天消瘦下去。多少郎中来了都治不好。快不行了。道长,人命关天呀!” 陆今朝虽然痴傻,可陆家就这么一棵独苗,听人说绸云观道士法力高超,神通广大,还画得一手好符,陆老爷连忙差人去请。 “要不我们去找沈娘娘吧。”“对,沈娘娘一定有法子。” 几个家丁六神无主,要往山上奔。 要是真让他们告到娘亲那里,自己逃跑的事岂不败露。青州暗叹天意如此,流年不利,“罢了罢了,我与你们下山。” 青州倒也去过几次绸云县,吃吃喝喝,凡人消遣的法子千千万,比山上有趣的多。再者妖精修成人形,需要学习凡人的姿态,学会做人,方能骗人。街上正准备着隆重的庆典,游行队伍吆喝着敲打着走过,很多人从楼上探出身子看。 “那是什么?”青州问道。 “哦,道长有所不知,这是绸云县一年一度的沈娘娘节。” “是山上娘娘庙供奉的沈娘娘吗?” 另一个家丁凑过来,“是啊是啊,拜娘娘,求娘娘庇佑很灵的。听樵夫说,几年前县里发生瘟疫……” 小孩们茶余饭后最爱听大人讲沈娘娘显灵的故事,若是淘气,大人多半也会拿沈娘娘吓唬他们。经说书先生和志怪小说添油加醋,沈娘娘的故事流传的越来越广,内容也五花八门。 沈娘娘不是沈娘娘,只是一个化身,穿梭在万千故事中的女主角。 很快就走到了陆府,牌匾镶金,题字大气。绸云县远离皇都,同族去皇宫盗宝偷酒调戏嫔妃的故事离他太过遥远,青州觉得陆府便是他见过最气派的。 陆老爷陆夫人听闻道长来了,连忙把他请进内院,穿过曲曲折折的长廊才到陆家少爷的屋子。几个郎中围在病榻前,陆老爷打发他们离去。 青州凑近,床头周围有浅浅的水渍,隐约可见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这脚印比婴儿的脚印还小,多半是鬼胎所留。鬼胎尚未出世便死在腹中,口不能言,只会咿咿呀呀,怨气极深。有鬼胎定有鬼母,不知藏身何处。青州心恼,明明拿的是狐仙报恩的话本,怎料半途成了道士驱鬼。 陆今朝躺在榻上,双眼紧闭,脸色发青,阳气几乎被抽干了。他长得和青州料想得并不一样,本以为陆家少爷是个流着口水成天傻笑的胖子,而眼前这个斯斯文文,孱弱过了头。鬓边不断沁出汗来,手脚却是冰凉的。 青州细细打量着这张脸。难怪娘说陆家少爷的傻病没得治,他天生比常人少了一缕魂魄,若这魂魄是叫人勾走了,还能找得回来。可他生来如此,只能勾他人的魂来补。这种事有违天道,万不得已没人会做。除非……有人自愿将魂魄分离出一缕给他。更不可能了。可怜,可怜。 “道长,吾儿,大约是十多天以前,夜里开始做梦,出口成章,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吉兆,谁料他一睡不起了。道长你可要想想办法。我这儿子生性痴傻但好歹也是我陆家独子啊……”陆老爷见青州一言不发,以为儿子命不久矣,顿时老泪纵横。 青州从怀中摸出一根犀角,这犀角是他娘的宝贝物什,用火燃之可与鬼通,他将犀角伸向烛台,白烟挟着异香飘向陆今朝。只见床头趴着三四个拳头大小的小孩,眼睛尚未张开,浑身黑紫,皮是皱的,身上还滴着水。嚯,溺死鬼。 陆家傻子中邪了。 这话听起来太过凄惨。 “不是没得救。”这事可大可小,去绸云观求一支安魂香,一剂香炉灰,混在符水中服下,寻常鬼怪皆可驱散。再让道士超度冤魂,解决。再不济,请来更厉害的鬼把它吃了。问题是,自己不是道士,亦不修鬼道。 凡人对狐仙有偏见,认为它们只会采补、勾魂、驻颜之术,祸乱朝纲。若交予狐仙来治,找几个壮年男子采补阳气,再把阳气渡给今朝,鬼胎受不住这阳气,自然就跑了。修炼此道确实是条捷径,不然狐仙数量也不会阴盛阳衰。青州只选修了几项,恰没修采补之术。 他从兜里掏出平日哄阿黄用的糖丸,那几只鬼胎不约而同地抬头,冲青州张开了嘴巴。青州抬手轻轻一抛,糖丸砸在今朝眉心,燃犀的烟雾散去,鬼胎已经不知所踪。 陆今朝无意识地唔了一声,悠悠醒来,搓着眼睛看向众人,陆老爷陆夫人大喜,连声叫青州恩公。 “道长真是我们陆家的恩公啊,不知当如何称呼?” “在下姓沈,名青州。” “青州道长不如今晚就在隔壁住下,我已经让下人收拾好了。”陆老爷道。 青州却怕夜里再生变故,让人搬张小床来,要与今朝同住。陆今朝眨巴着眼睛,他眼瞳黑亮有神,但神态有种说不出的痴傻。 陆今朝既已醒了,陆夫人连忙吩咐厨房做些吃的送到屋里来,“不知道长是在屋里用膳还是去外面?” “无妨,我在屋里就是了。” 天色渐黑,屋里只剩青州今朝两个人,青州把专门给今朝补身的鸡汤喝下肚,觉得暖暖的十分舒服,今朝缩在床脚看他大快朵颐。 “傻子,你今晚就睡小床。”那床又矮又窄。 今朝听爹说今后要与这人同吃同睡,便说道,“你又不是我媳妇儿,我娘说男女授受不亲,只有成了亲才能一起睡。还有,我叫今朝,不叫傻子。我爹说叫人傻子是不礼貌的。” 青州没想到这陆家少爷口齿清晰,还会辩驳。 “我同你一样是男儿身,你若不信,便伸手来摸摸。我和你可有不同?”说罢便捉来今朝的手往自己身上放。 今朝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青州懒得理他,躺在他的床上准备休息,今朝看了一眼空空如也只剩一些鸡骨头的食盒,也爬过去,把他使劲往里面挤。 青州背着身,你别尿床啊! 今朝闻言,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今朝才不尿床呢!” 今朝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荷包,打开看了看,才放心地睡下。 一夜好梦。 青州喜欢陆府的厨房,陆府的鸡养得又肥又壮,令他魂牵梦萦。他一早便去厨房讨了鸡腿,称绸云观道士不被世俗教条牵绊,荤素不忌,能大鱼大肉绝不粗茶淡饭。今朝睡醒,便看见青州坐在床头,拿着鸡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咬一口,怎么样?” 今朝连忙点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今朝盯着鸡腿两眼发直,“做梦是什么?” 青州被问住,“就是,你人躺在床上之后,闭上眼睡觉看到的事情。” 今朝思索片刻,“有很多漂亮的花花草草。今朝经常看到。” 青州无奈给他吃了口鸡,今朝吃的津津有味,张口还要。 “梦里有人吗?” 今朝点头,“有漂亮的姐姐。” 问了也白问。 青州把剩余的鸡腿塞到自己嘴里,大喇喇地走出房门。刚走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把沾着口水的鸡腿塞回今朝手里。 只见陆老爷走了进来,“道长昨夜休息的可好?我儿……” 青州学道士有七分像,拿腔作调问道,“据陆老爷所说,令郎是这几日才开始陷入昏睡?” “是啊”。 “近来府中可曾发生过什么变故?” 陆老爷琢磨了一番,“哎呀,这半个月我都在府内,并无大事发生啊。” 花园里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嚼舌,“这个道长真是厉害呀,来这儿住的几天少爷什么事都没了。” “少爷是没事了,伙房的鸡可快被他吃光了。” 几人掩嘴偷笑,打闹着各自离去。 她们身后有一扇贴着破旧的黄色符纸的大门,大门落了锁,锁链已经生锈,拖在地上。慢慢的,符纸一角不知被什么弄湿了。而那符纸上红色的符咒有些褪色。 相安无事过了几日,陆夫人在正厅与下人交代事物,陆今朝跑进屋,一脸委屈。 “那道士何时离去?他每夜都把脚搁在我肚皮上,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又好掐人家的大腿……” 在旁的丫鬟仆妇们听了都捂着嘴吃吃地笑。 “哎呀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还不快回去!休要说话冲撞了道长!”陆夫人无奈。 今朝打开荷包,朝陆夫人面前伸了伸,陆夫人叹气,给他从桌上食盒抓了一把蜜饯橄榄梅子等零嘴放到荷包里。 今朝心满意足,将梅子丢到嘴里。 “宦儿,你乖些。跟道长学学法术也好,娘又不能一辈子跟着你。” 宦儿是陆今朝的小名,照理说成年后不该再叫,因他小孩子脾性,便一直叫了下来。 今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陆夫人一脸慈爱地目送他离去。 青州闭着眼躺在床上假寐,今朝讨完零嘴蹑手蹑脚进来,两手油油的刚吃完鸡腿想往青州脸上抹。 青州一个翻身躲了过去,今朝不依不饶爬到床上想抹他,青州冷不丁睁开眼,今朝的手就停在他眼睫毛前不敢动了。 “你个傻子,好大的胆子,我帮你除妖怪你倒跑去你娘那里告状。”边用鼻子用力嗅了嗅,“哪来的鸡,我饿了。” 今朝冲他出了个鬼脸,跑了出去。 青州见今朝跑出去,也起身去了花园。 这几日鬼胎再没缠着陆今朝,青州本想借它引出鬼母,一网打尽。他凭空变出两个核桃,丢到地上。核桃在地上滚了两圈,陷到地里。 一个地仙冒了出来。 “你可知这府里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地仙抬头看了他一眼,青州瞪他,地仙哆嗦,“陆府这片土地被施了障眼法,小仙法力浅薄,看不见。” “我在这里住了几天,并无怪事发生。那你知道这里原来住着什么人?” “这我知道,知道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叫慎儿,后来投井死了。” 青州觉察关键所在,“投井自尽?必生怨气。井还在吗?” 地仙指着他身后不远处的门,“就在陆家少爷屋子后头,陆家搬进来之前就被封死了。” 门上隐约有黑气缭绕。 再问他是谁封死的,地仙就什么也答不上来了。 青州捏了一个法诀,地上显现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到门前就消失了。这脚印比先前的大,不是鬼胎留下的。他七分笃定这鬼母的身份,便是地仙口中的慎儿。 青州才要问地仙其他的事,听见门外一阵吵闹。 他走出去,看见几个小孩子在欺负今朝,踢球不肯带他玩,嘴里还叫他傻子。今朝手里拿着糖葫芦想给他们吃,被一个小孩子不小心扫在地上。 青州看不惯,藤球一下子着了魔似的飞到半空中,小孩们怎么够也够不到。 “想要球,就跟他道歉。” 小孩们只听见有个声音在说话,却看不到人。 树上簌簌作响,有风拂过。 小孩们连忙道歉,藤球这才落到地上。小孩捡了球,一溜烟儿都跑没了。 “回去背书吧。”树影间传来人声。 “又没人陪今朝玩了。今朝想玩藤球。”今朝沮丧,捡起地上的糖葫芦,糖上沾了灰尘,已经不能吃了。 一个崭新的藤球自树上掉到他怀里,抬头却看不到人。 “你自己玩去吧。”那声音说道。 小孩们见青州没出现,把主意打到今朝手里崭新的藤球上,全跑出来围着他趁他不注意把球抢走了,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球到了带头的小孩手里,忽然变成了一条蛇。吓得小孩大叫,屁滚尿流地跑了。 今朝哈哈大笑,抬头看见青州躺在树上望天。 “你在看什么啊?” “傻子你看这片云像不像一只鸡?” “你不叫我傻子,我就把这个给你。”今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被纸包着的烤鸡。 青州两眼放光,“今朝今朝今朝!哎,你荷包里装的是什么啊,给我看看。” 青州从树上跳下来,作势要抢。 今朝死命护住,“不给你吃,这是我娘给我吃的。” “真小气!不就几颗橄榄。” 今朝拿出一个放到嘴巴里,伸出舌头给青州看,咽下去,再一伸,舌头上什么都没有了。 “谁都不给吃。” 青州拿了烤鸡,想起正事,“把你爹请过来,我有要事要问。” 过了一会儿,陆老爷身后跟了几个家丁走过来。 “陆老爷,这扇门上为何贴了黄符?” 陆老爷回忆,“哦这黄符啊,是十多年前今朝的表妹来府里玩,失足落入后院的井中,险些丢了性命。我们怕再生事端,去绸云观请了张符,这后院一直是封死的。” 青州走上前,伸手捏住黄符翘起的角,转头看陆老爷,“你看,这符上的朱砂已经褪色了,恐怕令郎梦魇之事,与它脱不了干系。” 陆老爷大惊,“哎呀!这是谁干的好事!道长有什么办法?能不能再画一张新符镇住?” 画符?他一个狐狸道士哪里会画符。绸云观里有不少符咒书,可他当时只顾着偷仙丹和道袍,连睬都没睬。 青州面露尴尬,只好嘴上应承着,“我会再想办法。” 今朝站在不远处,目光闪烁地打量着他们。   2018-08-02 3  
前几天翻电脑,发现从前找朋友煞有其事写过《刺云》的主题曲,于是,想要把这篇文更完。也算给自己一个胶带。   2018-08-02  
  2018-03-01 2  

此情无关风与月 只关朝朝与暮暮

以“人如天上的明月 是不可拥有”结束2017年,以“谁也不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开启2018年。愿你们今年快乐,快乐追星,爱有回响。   2018-01-03 6  

——“谁也不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0. 太久没有写东西,手生。 1. 2008年,事件不断,香港屯门菠萝山的山火焚烧四十六小时后才被扑灭,暴风雪席卷北爱尔兰,再有南方雪灾,不少人受困。彼时我刚升上初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受言情小说浸淫,深信春天会在不久之后到来,直到我成年后回首,我青春岁月全是寒冬。 正值日韩文化席卷大陆,连本土造星运动推出的艺人,也是日韩风味的发型装扮。至上励合拙劣地模仿着东方神起,而东方神起积极开拓着日本市场。穷学生的消遣有限,小卖部、文具店和报刊亭已是人间天堂,1角一个的星球杯,5角一包的汉堡糖卫龙干脆面,那时候谁也想不到纸媒会受到互联网的巨大冲击,一个个死去,《漫友》《今古传奇》《故事会》《Easy》至今堆满我的床底。《Easy》里日韩资讯最多,我追日星,全靠它补给。奇怪那时我不太上网,明星也不是微博禁忌词,你喜欢谁不喜欢谁都可以谈论,粉丝疯魔仅限于他们的小圈子。在这《Easy》的小小天地,我与李生狭路相逢。 李生选秀出身,07年好男儿出道,08年风华正茂。他21岁,比我大8岁。那时候井柏然和付辛博还是BOBO组合,唱着光荣。形形色色的艺人当中,我唯独不中意李生,不中意他的眼睛。因为不中意,买杂志尽量避开。因为不中意,所以印象极深刻。 2. 2010年,我饭的日星主演的第一部电影上映,讲述了女主角麻子随好友去听乐队live,演出结束后她们偷拿工作证进入后台,因意外(狗屎运)结识了乐队的主唱。之后狗屎运爆炸和乐队主唱谈恋爱的故事。从此我一直有“后台幻想症”。 我也要恰时恰刻隐形眼镜滑落,被主唱一脚踩碎,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嚼着口香糖,给我用黑色头巾做成眼罩,对我说,BlackJack,看不见也没关系。搂着我的肩,带我去庆功宴。 就此打住。渐渐忘记李生。 3. 2013年,艺考培训结束后的汇报演出,同表演系预备生一起,他们精通十八般武艺,讲话八面玲珑,而我精通扮演石头。在场馆实在待得无聊,厌恶舞台刺眼的灯光,又离不开冷气和无线,干脆躲去幕后的阴影里。正当我抱着腿昏昏欲睡,一个男生过来找我说话,“今天又要弄到(排练)很晚吧。”我不认识他,在阴影里又看不大清样貌,只觉得很高很瘦。“是啊好想回家。”他坐到我旁边,“你是干嘛的?”“我是跑腿的。”“我也是,哈哈,我要过去了。”我只记住了他的衣服条纹和他的鞋子。他再一次经过的时候又和我打了招呼。后台偶尔有几个人经过,都没有人搭理我。 我挺开心的跑去和他说有人和我搭话。一个人孤独的坐在黑暗里忽然有人理你。过了一会儿他上场跳拉丁,虽然他跳的并不好。恍恍惚惚想起了主唱的后台故事。 夜里睡不着觉爬起来,后颈就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冒汗,在人人网搜索他的名字,发送了好友申请。很久很久之后也没有得到回复。他的好友数量并不多,来访也是。也许是没看到吧,无意看到朋友的主页更新了状态,他在下面有一条回复。只是不搭理我。 世界非常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我们却可能再也不会见到。 这个插曲给我唯一的经验:在舞台上大灯一照根本看不清台下人的脸。 所以明星在舞台上根本看不到你。你觉得他跟你对视,一定都是错觉。 4. 2014年,我高中毕业,十八岁,很失意,古剑奇谭是惟一的好事。独自前往北京看了人生第一场live,大师兄下山了,幸未错过。坐在面对舞台中央的很后排,身后是几台摄影机。托摄影机的福,大师兄经常往我的方向看。 怀揣着“主唱的后台幻想”,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甚至不记得live结束后我怎么回的酒店,好像是坐了地铁,地铁站后面是颓败的暗红色老城墙。 我觉得我应该再没什么机会拿着工作证去后台。 都怪当时年纪轻,言情小说不能当真,电影就更不能了。但是幻想有什么错。 5. 2017年上,因为三流剧本获奖临时添加了进京的行程,托朋友的福又蹭到了李生生日会的票。隔千山万水坐在山顶,前后都是他的粉丝,哇,这么远,都未能看清他的脸。 剧本颁奖礼上,放了你为电影节录的VCR。再次站上舞台,战战兢兢,没所谓发挥好坏,想同你说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是为你写的。 6. 2017年下,轮到我21岁。时间真是一个轮回。 参加了心理罪的首映礼发布会和电影首映。没有repo,因为我真的记不清。 离得远的时候觉得是梦,离得近了,更觉得不真实。 前面写那么多屁话就是为了写这一段,然而这一段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发布会在酒店宴厅举行,前排座椅和后排之间是架设摄影机的台子。我跑到那里站着。想到了14年的live,也是这样的位置。与大师兄也是这样,隔了千山万水。(不过站在摄像机前面真是好,演员天生有捕捉镜头的敏感度。李生总会往我们这边看。) 他眼睛大过同场的女演员,啊,想当年,我怎么就,跟同学说,你看他的眼睛好像哈士奇啊。 我被同事支去媒体签到处看东西,同事偷偷和李生达成了合影赠书的成就。(职场追星如宫斗,根本没有姐妹情) 晚上在电影院首映,李生要跑12个厅,陪他跑了8个厅。 迎着他来影院,又把他送走。像完成一个仪式。 我和他一句话也没说,他过来,我后退。 哑巴就是我,还戴着口罩。 同事说:你好像一个粉丝,还是前线。 我说:为什么?我还特意戴了口罩! 同事异口同声:就是戴了口罩才像!你看哪个同事戴口罩。 7. 2018年,十年快乐。   2017-08-13 8  
  2017-05-04 17  
突然出现,有个喜事分享。拿刺云和潮涌的剧本分别投了两个比赛,潮涌没有中,刺云反倒中了,傻瓜书生和狐妖的故事。5月4号颁奖,本来想憋到那天当礼物送给李生。但是,哎呀,颁奖礼上要给剧本配一首歌,刺云在我心里没什么金曲可用,如果获奖的是潮涌,我有一万首金曲啊,首选有借有还。捶胸顿足。还有什么比在颁奖礼上听到他的歌更开心的呢。还有件喜事,因为突如其来的获奖,突然多了去北京的日程。本来以为没机会见李生,好心的朋友给了我一张票。我可以见到三十岁之前的李生啦!完了,今晚高兴到睡不着觉。语无伦次。   2017-04-30 8  
我依旧喜欢着他们两个人只是不再作为粉丝感谢相识一场大家再见此账户不再更新临走前希望神推成真我喜欢的人一定要站在顶峰   2017-04-16 16  
  2017-03-14  
  2017-03-12 6  

【潮涌/Ⅰ】Chapter.00-29 已完结

内容简介: 1993年,沈崇十二岁,愿望是养条小狗。 他想要条梗犬,如果合眼缘,品种都没所谓。 他老豆是社团龙头,一言九鼎,“我会给你最好的一条狗。” 飞机落地,孤岛“狗场”挤满了被拐卖至此的孩童。 他见他第一面,才惊觉此狗非彼狗。 “你叫什么?” “陆池。” 顿时四面风起,暗潮汹涌。 内容标签:黑道情仇 强强 相爱相杀 无CP LOFTER(番外已补):http://qu-ri-ku-duo.lofter.com/ 电 梯 传 送:http://qu-ri-ku-duo.lofter.com/post/1e078c29_e67be57 晋 江(暂未补番外):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103920 最后 一时兴起的港风,文笔生涩,模仿拙劣,见笑了。毕竟我才上初中咩,平时还要帮家里种地。有自知之明的。 很感激你们喜欢这个故事,一个很无趣的柏拉图,圆了我自己想看黑道小少爷的梦吧。 若有第二部,陆池出现在婚礼现场,这个惊喜惊不惊? 大家江湖再见。   2017-02-26 6  
  2017-02-14 3  
  2017-02-12  
  2017-02-11 9  
  2017-02-10 1  
“在遇到你之前,所有的情绪都只可以通过暴力表达。”变态主角说道。 请问他接下来说了哪句话: A.“你对我而言就是救世主一样的存在,请不要抛弃我。” B.遇到你之后,还有性。” 选A,变态主角是受。选B,变态主角是攻。 A讲完痛哭流涕,跪下颤颤巍巍地抓住对方的脚踝。 B突然一跃而起,干了个爽。 (其实我觉得尚宇既是A又是B...)   2017-02-10  
  2017-02-10  
  2017-02-07  
  2017-02-06 4